密道里的东西搬进内库之后,沈昭宁花了三天时间整理。
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,按年份排序,按收信人分类,把涉及同一件事的信件放在一起。十九个箱子,她开了十八个,最后一个没开——那个装着血衣的箱子。她把它放在内库最深处,上了三道锁,钥匙自己收着,贴身放。
萧玦每天来陪她整理,坐在对面帮她抄录。沈昭宁让他抄的时候小心点,别弄坏了,纸脆得很,一碰就碎。萧玦嗯了一声,捏着信纸的手轻得像在捧着一只蝴蝶。
整理到第三天的时候,沈昭宁从第十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卷黄绫,卷得很仔细,外面用红绸裹着,红绸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暗沉的棕红色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。沈昭宁解开红绸,里面是一道圣旨,用的是上等的黄绫,上面绣着五爪金龙,针脚细密,金线还在烛光下闪着光。
她没打开,先看了看圣旨的背面。背面盖着一个印章,印文模糊了,但能看出是“受命于天”四个字。这是太上皇的私印,沈昭宁见过,在之前那些信上出现过很多次。
“萧玦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萧玦从对面探过头来,看到那道圣旨,眉头跳了一下。他放下手里的信纸,走过来,接过圣旨,掂了掂分量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沈昭宁从他手里拿回去,自己打开了。
圣旨的内容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锤,砸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太子萧某,不孝不悌,不仁不义,朕深痛之。朕死后,废太子萧某皇帝位,立皇三子萧某为帝。钦此。”
沈昭宁看完,闭上眼睛。她听到萧玦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太上皇的遗旨。”萧玦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,“他要废掉现在的皇帝,立三皇子。”
沈昭宁睁开眼,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,确认不是伪造的。黄绫的质地、针脚、印章、笔迹,每一项都没问题。她虽然没见过太上皇的真迹——太上皇死的时候她还没进宫——但从之前那些信来看,这笔迹一模一样。
“得找个人来认认。”沈昭宁说。
萧玦想了想:“宫里还有没有太上皇时期的老人?”
“有。”沈昭宁站起来,“高德全。他是太上皇身边的小太监出身,后来才跟了现在的皇帝。太上皇的笔迹他见过,玉玺他也认识。”
萧玦皱眉:“高德全是皇帝的人。你叫他来认这东西,不等于告诉皇帝了?”
“高德全首先是太监,其次才是皇帝的人。”沈昭宁说,“太监的规矩是先帝为大。太上皇的东西,他不敢不认,也不敢乱说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说了,就算他不说,皇帝迟早也会知道。这种事瞒不住。”
萧玦想了一会儿,点了头。
高德全被请来的时候,还不知道怎么回事。他跟着来传话的小太监进了公主府,笑眯眯的,手里捧着一柄拂尘,走路慢悠悠的,像个悠闲的老头。
沈昭宁在书房里见他,萧玦站在她身侧。书房的门关着,窗户也关着,屋里光线有点暗,高德全进来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,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东西。
“公主唤老奴来,有何吩咐?”高德全躬身行礼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沈昭宁没跟他寒暄,把圣旨从桌上拿起来,递给他。
“高公公,你看看这个。”
高德全接过去,展开圣旨,只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就没了。他的手开始抖,抖得厉害,圣旨在他手里哗哗作响。他看了几行,抬起头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这——”
“你看清楚了,这是不是太上皇的笔迹?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高德全又低下头,仔细看了看,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印章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吐出一句话:“是太上皇的笔迹,千真万确。玉玺也是真的。”
沈昭宁和萧玦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确定?”萧玦问。
“老奴在太上皇身边伺候了十五年,太上皇的字,老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”高德全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这道圣旨……老奴没见过,但这笔迹、这玉玺,假不了。”
沈昭宁把圣旨拿回来,重新卷好,放回桌上。她看着高德全,高德全站在那里,两条腿都在抖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高公公,你知道太上皇当年为什么要留这道遗旨吗?”
高德全犹豫了一下,咬了咬牙,低声说:“太上皇当年……跟现在的陛下关系不好。陛下登基之后,清理了一批太上皇的旧部,杀的杀,贬的贬。太上皇怕自己死后,陛下会赶尽杀绝,所以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所以留了这道遗旨,想着万一哪天用得着。”
“为什么没用?”萧玦问。
高德全苦笑了一下:“太上皇驾崩的时候,这道遗旨应该在谁手上?老奴不知道。也许是该用的人还没来得及用,也许是用了没用成。反正最后,陛下的皇位坐稳了,这道遗旨就成了一张废纸。大概是有人怕惹祸上身,把它藏进了密道里,一藏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桌上那道黄绫圣旨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五爪金龙在黄绫上游走,张牙舞爪的,但被困在那方寸之间,再凶也冲不出来。
“高公公。”沈昭宁开口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今天的事,你跟谁都别提。”
高德全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:“老奴明白。老奴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沈昭宁让青禾送高德全出去,在门口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封。高德全收了,揣进袖子里,走的时候脚步还是虚的,下了台阶差点摔了一跤。
书房里只剩下沈昭宁和萧玦。
沈昭宁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道圣旨,一动不动。萧玦站在她旁边,也没动。两人就这么沉默着,沉默了很久,久到蜡烛烧掉了一大截,烛泪流了一桌子。
“怎么办?”沈昭宁终于开口了。
萧玦拿起那道圣旨,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然后放下,声音很沉:“这道密旨一旦公开,朝廷必将大乱。皇帝会认为是我们伪造的要挟他,三皇子那边的人会借机生事,太上皇的旧部会蠢蠢欲动。朝堂上肯定会分裂,搞不好还要打内战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必须销毁。”萧玦看着她,眼神很坚定,“不能留。留着就是祸根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。
她从萧玦手里拿过圣旨,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,握到手掌都出汗了,黄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,颜色深了一片。
“这道圣旨是太上皇亲笔写的,玉玺也是真的。”沈昭宁的声音有点涩,“如果真的按这道圣旨来,现在的皇帝就是篡位。三皇子才是合法的继承人。”
“合不合法不重要。”萧玦说,“重要的是天下太平。现在的皇帝虽然猜忌我们,但他坐这个位置坐了这么多年,天下人都认他。换一个上去,又得从头来过。”
沈昭宁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圣旨。烛光映在黄绫上,那些金色的龙像是在游动,一扭一扭的,看得人眼花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昭宁抬起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烧了吧。”
萧玦看着她,问了一句: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火盆旁边。书房里冬天用的火盆还没撤,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灰烬。她蹲下来,拿起火钳,拨了拨灰烬,夹起一块还没烧完的炭,吹了两下,炭火亮了起来。
她拿起那道圣旨,在手里攥了攥,攥得很紧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告别。
“这道圣旨要是留着,也许哪天能用来要挟皇帝,让他不敢动我们。”沈昭宁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但那样的话,我跟那些用密信要挟太上皇的人有什么区别?”
萧玦没说话。
沈昭宁把圣旨凑近炭火。火舌舔上黄绫的一角,金线遇火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是在尖叫。火很快蔓延开来,吞没了第一行字,吞没了“奉天承运”四个字,吞没了那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。
燃烧的黄绫在她手里卷曲、发黑、碎裂,化成灰烬,一片一片地落在火盆里。有些灰烬飘起来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沈昭宁的袖子上,落在她的手背上,落在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被木刺扎过的伤口上。
沈昭宁看着那些灰烬,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看着一切变成一捧黑灰。
她站起来,腿有点麻,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说。
萧玦走过来,伸手把她袖子上的灰掸掉。灰已经凉了,一掸就散,飘得到处都是。沈昭宁咳了两声,挥了挥手,把面前的灰赶开。
“这道圣旨烧了,但密道里那些信还在。”萧玦说,“那些信要是传出去,照样能让皇帝头疼。”
“那些信不烧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些整整齐齐码好的信件,“我留着。不是为了要挟谁,是为了让皇帝知道,他的把柄在我手上。他可以不仁,但我不能不义。他要是做得太过分,我也不是没有反击的力气。”
萧玦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变了?”沈昭宁问。
“变得更狠了。”萧玦说,“也更聪明了。”
沈昭宁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她走到桌前,把那些信件收进箱子,一箱一箱地锁好,最后把钥匙挂在腰间,跟那块忠烈祠的令牌挂在一起。两把钥匙,一块令牌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,声音很脆。
“走吧,去吃饭。”沈昭宁说,“饿了。”
萧玦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。青禾在门口站着,脸还是白的,看见沈昭宁出来,嘴唇动了几下,想问什么,没敢问。
“青禾,今晚吃什么?”沈昭宁问,语气很随意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青禾愣了一下,赶紧说:“红、红烧肉,还有清炒时蔬,厨房还炖了排骨汤。”
“排骨汤多喝一碗。”沈昭宁说,“今天冷。”
“是。”青禾应了一声,转身往厨房跑,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,确认她脸上的表情是正常的,才放心地跑了。
沈昭宁站在廊下,看着青禾跑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对萧玦说:“你说,皇帝要是知道我们烧了他爹的遗旨,会怎么想?”
“会松一口气。”萧玦说,“然后更睡不着觉。”
“为什么更睡不着?”
“因为你会烧掉他爹的遗旨,也会烧掉他的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:“你还真是了解我。”
萧玦没笑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所以我不会让你有事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月光从廊顶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萧玦脸上,一道一道的,像是给那张脸画上了花纹。她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,最后只是伸出手,把他肩膀上的一片灰烬拿掉了。
那片灰烬是从火盆里飘出来的,很小,很小的一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她把灰烬捻在指尖,捻了两下,灰烬碎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,还有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,混在一起,嘈杂又热闹。沈昭宁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觉得今天没白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