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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皇帝的秘密

密旨烧掉的第二天,宫里就来人了。

来的是高德全,这回他没笑,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,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菊花。他站在公主府门口,身后没有小太监,就他一个人,手里连拂尘都没拿。

“公主,陛下请您入宫。”高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只请您一个人。”

沈昭宁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,没问为什么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萧玦,萧玦的脸绷得很紧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萧玦说。

高德全摇头,语气很为难:“陛下说了,只请公主一人。摄政王您……在宫外等候。”

萧玦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转头看向沈昭宁,沈昭宁对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你在宫门口等我。”

萧玦咬了咬牙,松开了剑柄,声音很低:“半个时辰不出来,我就进去。”

沈昭宁没接话,转身跟着高德全走了。

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宫门口。沈昭宁下车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宫门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,投下摇晃的光。高德全领着她往里走,穿过一道道宫门,经过一重重院落,路上一个太监宫女都没碰到,显然是提前清过场了。

到了御书房门口,高德全停下来,躬身退到一边。

“公主,陛下在里面等您。”

沈昭宁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。

他坐在龙案后面,没穿龙袍,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,头上没戴金冠,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发。面前摊着几份奏折,但他没看,手里攥着一串念珠,一颗一颗地拨着,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

沈昭宁跪下去,磕了个头: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
皇帝没说话,也没让她起来。他拨念珠的手停了,抬起头看着她。御书房的烛火很亮,照得他的脸清清楚楚,沈昭宁看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下青黑一片,像是一整夜没睡。
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很哑,像是含着一口沙子。

沈昭宁站起来,垂手站着,没动。

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
沈昭宁坐下来,腰背挺得很直,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。

皇帝沉默了很久,久到蜡烛烧掉了一截,烛泪滴在铜台上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他一直在拨那串念珠,咔咔咔,咔咔咔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
“那条密道,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“你府里的那条,通向宫中的冷宫。朕知道。”

沈昭宁没说话。

“朕登基第二年就知道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冷宫里有一间废弃的偏殿,打扫的太监发现墙壁后面是空的,敲开一看,是一条密道。顺着密道走,走到了你府中的假山下面。当时你的公主府还空着,没人住。朕让人把密道两头都封了,以为封死了就没事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,捻了一颗念珠,咔的一声。

“没想到工匠重修花园的时候,又把那头挖开了。”

沈昭宁看着皇帝,等着他说下去。

皇帝抬起头,看着沈昭宁的眼睛,眼神很复杂,有愧疚,有疲惫,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密道里的那些箱子,你也都开了吧?”

“开了。”沈昭宁说。

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:“那你看到那道密旨了。”
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沈昭宁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看到了。”

皇帝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手指还在拨念珠,但节奏乱了,时快时慢,像心跳不齐的病人。他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。

“朕当年就知道。”
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
“父皇驾崩前,曾单独召见过朕。”皇帝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,声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他跟朕说,他留了一道密旨,废朕,立三弟。他说这是为了江山社稷,说朕不适合当皇帝。他还说,密旨他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,等朕死了,会有人拿出来。”

皇帝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
“朕当时才二十岁,听到自己的父亲说要废了自己,你猜朕什么感觉?”

沈昭宁没说话。

“朕没感觉。”皇帝说,“朕已经麻木了。从小到大,父皇就没正眼看过朕。他觉得朕笨,觉得朕懦弱,觉得朕不是当皇帝的料。他想立三弟,可三弟才六岁。朝臣们不同意,他才勉强把皇位传给了朕。但临死前,他还是要恶心朕一下,留了那道密旨。”

沈昭宁的喉咙发紧。

“朕找了二十年。”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自言自语,“从登基那天起,朕就在找那道密旨。朕派人翻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,挖地三尺,拆墙破壁,就是找不到。没想到它不在宫里,在你府里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沈昭宁,眼神里有一种沈昭宁从没见过的光。

“密旨呢?”

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:“烧了。”

皇帝的眼睛瞪大了,嘴巴微张,像是没听清。他盯着沈昭宁看了好几秒,嘴唇哆嗦了一下,又问了一遍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臣说,烧了。”沈昭宁重复了一遍,“昨天烧的。在臣的书房里,用火盆烧的。烧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
皇帝的手停了,念珠不拨了。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烧?”皇帝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因为这道密旨没有任何意义。”沈昭宁说,“皇三子已经病逝多年,朝野安定,天下太平。这道密旨就算拿出来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只会让朝廷动荡,让陛下难堪,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有机可乘。”

皇帝看着她,眼睛里有了一层水光。

“臣烧了它,不是为陛下,是为这个天下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太平来之不易,不能再乱了。”

皇帝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他低下头,用手捂住了脸。沈昭宁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手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出来。他把那层红硬憋回去了,清了清嗓子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,但还是有点发紧。

“护国公主,朕欠你太多。”

“臣不敢。”沈昭宁站起来,躬身行礼,“臣只愿陛下做一个明君,勤政爱民,善待百姓。这便是对臣最好的回报。”

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沈昭宁的腰都有点酸了。最后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但很真:“朕记住了。”

沈昭宁直起身,准备告辞。皇帝忽然叫住了她。

“等等。”

沈昭宁停下来。

皇帝从龙案后面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是一块令牌,铜制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免”字。

“这是朕的免死金牌。”皇帝说,“大靖开国以来,只发过三块。这是第四块。拿着它,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,朕保你无恙。”

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块令牌,铜面磨得发亮,“免”字刻得很深,笔画锋利,摸着有点硌手。

“臣谢陛下。”她跪下磕了个头,双手接过令牌。

皇帝伸手扶起她,看着她的眼睛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以后……常来宫里坐坐。不用通报,直接来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退出了御书房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,她听到皇帝在里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,很长,像是憋了二十年。

高德全还在门口等着,看见沈昭宁出来,眼睛一亮,赶紧迎上来。沈昭宁对他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跟着他往外走。走过长长的廊道,穿过一道道宫门,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

到了宫门口,萧玦果然还在。

他站在马车旁边,手按着剑柄,脸色在灯笼光里看起来铁青。看到沈昭宁出来,他大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确认她完好无损,脸色才缓和了一些。

“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沈昭宁上了马车,萧玦跟上来,坐在她对面。

马车动了,咕噜咕噜地往前走。沈昭宁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,把那块免死金牌从袖子里摸出来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铜令牌凉凉的,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块冰。

萧玦看了一眼那块令牌,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皇帝给你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免死金牌?”

“嗯。”

萧玦伸手拿过去看了看,翻了两面,还给她,冷笑了一声:“这东西,说有用有用,说没用就是一块废铜。皇帝真想杀你,十个免死金牌也挡不住。”

沈昭宁把令牌收进袖子里,声音很平静:“我知道。但他给这东西,不是让我拿来保命的。他是拿这东西告诉我,他欠我的,他会还。”
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,握住了沈昭宁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指尖有点冰,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,慢慢地捂着。

“刚才在宫门口等你的时候,”萧玦说,“我算了一下,如果你半个时辰不出来,我带人闯进去,从宫门到御书房要过七道门,每道门至少二十个侍卫,加上禁军巡营的,大概要打三百到五百人。”

沈昭宁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我一个人能打一百个,剩下的让暗卫打。打赢了,把你救出来,然后我们跑。跑到东南,跑到福建,跑到海上,跑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沈昭宁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
“你还真想过啊?”

“当然想过。”萧玦说,“你进去之前我就想好了。”

沈昭宁没再说话,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马车晃悠悠的,晃得人犯困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,萧玦低头看了看她,以为她睡着了。

“我没睡。”沈昭宁忽然开口。

“那就别说话,歇一会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马车继续往前走,穿过长街,穿过夜色,穿过一盏又一盏的街灯。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车厢,明暗交替,像心跳的节奏。

萧玦低头看着沈昭宁靠在他肩上的脑袋,那根白玉簪子还是歪的,跟上次一样歪。他伸手把簪子正了正,正完又觉得太正了,不太习惯,又把它弄歪了一点,歪回原来的角度。

沈昭宁没睁眼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街边传来一个货郎的叫卖声,拖长了嗓子喊:“糖——葫芦——嘞——”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,拐了几个弯还在响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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