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旨烧掉之后,朝堂上的气氛变了。
变在哪儿,说不上来。皇帝还是那个皇帝,沈昭宁还是那个沈昭宁,大臣们还是那些大臣。但所有人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些,眼神都坦诚了些,连吵架都吵得没以前那么凶了。沈昭宁走在宫廊里,迎面碰上的太监宫女都会主动让路,行礼的角度比从前深了不止一点。
沈昭宁知道这是为什么。皇帝信任她了,底下的人就跟着信了。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金子银子,是皇帝的信。信了,什么都好说;不信,做得再好也是白搭。
皇帝把更多的政务交给她处理,沈昭宁也没客气,该接的接,该推的推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,学会了分权,学会了用人,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说“臣觉得这件事应该让六部议一议”。皇帝听了很高兴,觉得她懂事;六部听了也很高兴,觉得自己被重视了;沈昭宁自己最高兴,因为终于不用什么事都自己干了。
新政推行了两年多,成效已经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了。
户部尚书陈明远在朝堂上念了一份长长的报告,念了小半个时辰,从国库收入念到百姓赋税,从田亩清查念到盐铁专营,数据翔实,条理清晰,连一向挑剔的御史台都挑不出毛病。国库存银从当初的不到三成,到现在已经填满了八成,各地的常平仓都堆满了粮食,荒年不怕了,灾年也不怕了。
边疆更是太平。鞑靼被打残了,匈奴被灭了,西域诸国归附,倭寇不敢来了。萧玦这个“天下都招讨”闲得快发霉了,每天除了练刀就是看书,偶尔去兵部坐坐,兵部的人都说摄政王现在脾气好多了,以前进门先骂人,现在进门先笑。
朝堂上,沈昭宁呈上新政推行报告的时候,皇帝频频点头,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。
“护国公主辛苦了。”皇帝说,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关切。
沈昭宁躬身:“臣不辛苦。陛下信任,臣敢不尽心。”
朝臣们纷纷附议,说什么“护国公主劳苦功高”、“陛下慧眼识人”,马屁拍得震天响。沈昭宁听着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心里在想中午吃什么。
萧玦站在武将列中,看着沈昭宁的背影,神色放松,嘴角微微弯着。他旁边站着赵虎——从福建调回来的,现在升了副总兵,穿着崭新的三品武官服,站得笔挺,但眼神还是那样,憨憨的,像一头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的牛。
退朝后,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出宫门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,沈昭宁眯着眼睛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
“老了。”她感慨。
“你才多大?”萧玦看了她一眼。
“累老了。”
两人上了马车,往公主府方向走。沈昭宁靠着车壁,把朝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,喘了口气。朝服太紧了,每次穿都勒得慌,她跟礼部说了三回让改大一点,礼部说这是祖制不能改,她就没再提了。
“皇帝今天气色不太好。”萧玦忽然说。
沈昭宁闭着眼睛点了点头:“我也看出来了。脸上没血色,说话的时候中气不足,下台阶的时候脚有点软。”
“他病了有一阵子了。太医开的方子,他也没好好吃。”萧玦顿了顿,“太医院的人跟我说,皇帝的身体确实不好,恐怕撑不了几年。”
沈昭宁睁开眼,看了萧玦一眼。萧玦的表情很平静,不是在危言耸听。
“什么病?”
“老毛病了。年轻的时候亏了底子,这些年又操心太多,积劳成疾。太医院的人说得委婉,‘元气亏损,五脏不调’,其实就是身子骨撑不住了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生老病死,谁都逃不过。”
“他今天在朝堂上,说了一句‘太子年幼,朕常忧心’。”萧玦看着沈昭宁,“你听出来了吗?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沈昭宁说,“他想把太子托付给我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能怎么想?”沈昭宁苦笑了一下,“我说陛下正值壮年,还有大把时光。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。”
萧玦没说话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沈昭宁的手今天不凉了,刚才在朝堂上站了半天,手温热温热的。萧玦握着她的手,拇指在手背上蹭了蹭,粗糙的指腹擦过皮肤,微微有些刺。
下午,皇帝果然单独召见了沈昭宁。
还是在御书房,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。皇帝坐在龙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,但没在看,手里端着茶盏,茶已经凉了,他也没喝。
“沈卿,坐。”皇帝指了指椅子。
沈昭宁坐下来,看着皇帝。他今天穿得很整齐,龙袍金冠,一丝不苟,但脸色确实不好,蜡黄蜡黄的,嘴唇发干,眼角那道皱纹比上个月深了不少。
“朕今天找你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,“太子今年才七岁,朕的身体……不太行了。朕想让你做太子太傅,等朕百年之后,辅佐太子。”
沈昭宁没急着回话,沉默了三秒,然后开口,声音很诚恳:“陛下,太子太傅一职,臣不敢当。臣是一个女子,做太子的老师,朝臣们会有议论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臣也不会教孩子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无奈:“你是怕做不好,还是不想做?”
“都不想。”沈昭宁实话实说,“臣擅长的是做事,不是教人。陛下与其让臣做太子太傅,不如把朝政理顺,把制度建好。只要制度在,谁坐在那个位置上,天下都不会乱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重新端起了茶盏,发现茶凉了,又放下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朕应该把精力放在制度建设上,而不是托付给某个人?”
“是。”沈昭宁说,“一个人的忠诚和能力都是靠不住的。靠得住的,是制度。有好的制度,庸才也能办好事;没有好的制度,天才也会办坏事。”
皇帝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朕以前总想着找人托付,现在想想,托付给制度,比托付给人更可靠。”
沈昭宁站起来,躬身行礼:“陛下圣明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示意她坐下。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,聊的是新政的后续推进,聊的是西北的屯田,聊的是东南的海防。皇帝问得仔细,沈昭宁答得也仔细,聊着聊着,皇帝忽然咳嗽了几声,咳得很厉害,脸都咳红了。
沈昭宁站起来,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皇帝接过去喝了两口,咳嗽才慢慢止住。
“没事,”皇帝擦了擦嘴角,“老毛病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,坐在全天下最高的位置上,龙袍加身,万民之上,但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垮掉,就像这座皇宫一样,外面看着金碧辉煌,里面已经开始掉漆了。
“陛下,”沈昭宁低声说,“太医的方子,还是要好好吃。身体是根本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笑了,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一些:“你倒是会关心人了。”
“臣一直都会。”
“也是。”皇帝端起那杯温水,又喝了一口,“只是以前朕不敢让你关心。”
沈昭宁没接话。
从宫里出来,已经快傍晚了。沈昭宁没坐马车,想走走。青禾在后面跟着,手里抱着沈昭宁的披风,走几步跑几步,气喘吁吁的。冯嬷嬷走在最后面,手按着刀柄,眼睛四处转,跟个上了弦的陀螺似的。
回到公主府的时候,萧玦正在后花园等她。他坐在杏树下面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刀,正在擦,擦得很仔细,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光。
沈昭宁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。
“皇帝想让我做太子太傅。”她说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昭宁从萧玦手里拿过那把刀,翻过来看了看,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,“我让他搞制度。”
萧玦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:“你倒是会推。”
“不是推。”沈昭宁把刀还给他,“是实话。我一个人能做什么?做了太子太傅,教出一个好皇帝,然后呢?他死了,下一个皇帝又怎么办?不如把制度建起来,让谁当皇帝都翻不了天。”
萧玦接过刀,插回鞘里,放在石桌上。他看着沈昭宁,夕阳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橙红色,像一幅画。
“你总是想得比别人远。”萧玦说。
“不想远不行。”沈昭宁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,“屁股后面一堆人等着推我呢。”
两人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走。杏花开过了,地上落了一层白花瓣,被踩碎了,粘在石板路上,一块一块的,像补丁。沈昭宁走得很慢,萧玦也走得很慢,两人的步伐不知不觉踩在了同一个节奏上。
沈昭宁忽然停下来,看着西边的晚霞。晚霞烧得很旺,整片天空都是红色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杏花香,虽然花已经谢了,但香味还在,像是赖着不走似的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世,我们做了很多事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那片晚霞,“灭了鞑靼,平了倭寇,收了西域,推了新政,清了贪官,填了国库。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。按理说,应该知足了。”
萧玦站在她身边,没说话。
“但我总觉得,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”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,“说不上来是什么事,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像是拼图少了一块,知道少了,但不知道少了哪一块。”
萧玦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晚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几缕碎发飘在脸侧,在夕阳下几乎是透明的。他伸出手,把那几缕碎发拢到她耳后,指尖碰到她的耳垂,温热的,不像以前那么凉了。
“也许,”萧玦开口,声音很低,“少的那块,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活了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淡,但很真。她把目光从萧玦脸上移开,看向远处那片越烧越暗的晚霞,嘴角弯着,眼角也弯着,整张脸都弯了。
“也许吧。”她说。
远处静安寺的钟声响了,一声接一声,很慢,很沉,从城西传到城北,从城北传到公主府,在那些杏树的枝叶之间来回碰撞,撞得粉碎,散了。沈昭宁听着那钟声,听着听着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这次弧度大了一点,但还是很淡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袖口那块墨渍。墨渍还在,淡了一些,但没掉。血渍也在,硬邦邦的,摸着像一层壳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块血渍,血渍已经硬了,摸着像一层薄薄的壳。指甲抠了抠,抠不掉,嵌在布纤维里。
“走吧。”沈昭宁松开萧玦的手,转过身,朝花园外面走去。萧玦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。路两旁的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枝叶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她走得很慢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夕阳里。影子被投在地上,长长的,瘦瘦的。
她看着自己的影子,笑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那片红得不像话的天。
太阳正在落山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沈昭宁眯了一下眼睛,伸出手挡住阳光,手指张开,光从指缝间漏过来,落在她脸上,一道一道的,明暗交替。她把手指合拢,光被挡住了,手上只剩一片淡淡的影。然后她又张开手指,光又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青禾在后面看着这一幕,觉得公主今天有点奇怪,但说不上哪里奇怪。她转头看了冯嬷嬷一眼,冯嬷嬷面无表情,但嘴角动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