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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7章 皇帝病重

皇帝病倒的消息,是在一个雨天传开的。

那天早上沈昭宁照常去上朝,到了宫门口才发现气氛不对。宫门前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两倍,一个个面无表情,站得像木桩子。高德全站在门口,没拿拂尘,手里捧着一卷黄绫,看见沈昭宁就迎上来,眼眶红红的。

“公主,陛下昨夜龙体欠安,今日早朝取消。陛下请您和摄政王入内殿觐见。”

沈昭宁心里一沉,转头看了一眼萧玦。萧玦的脸也绷紧了,两人跟着高德全往里走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宫瓦上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撒沙子。

皇帝的寝宫在乾清宫后面,沈昭宁来过几次,但从来没进过内殿。这次直接领到了内殿门口,高德全推开门,侧身让到一边。

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,苦得呛人。

龙床上的帷幔半垂着,沈昭宁走进去,看到皇帝躺在那里,脸色蜡黄,嘴唇发干,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。他穿着明黄色的寝衣,被子盖到胸口,胸口起伏得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皇后跪在床边,三十出头的女人,平日里端庄华贵,此刻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,手里攥着皇帝的袖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太子跪在她旁边,七八岁的孩子,穿着一身素色的小袍子,脸上还挂着泪珠,但没哭出声,咬着嘴唇,小小的身子在发抖。

沈昭宁跪下去,萧玦也跪下去。

皇帝的眼睛慢慢睁开了,目光涣散了一会儿,才慢慢聚焦。他看到沈昭宁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
“护国公主……来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蚊子叫,沈昭宁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。

“陛下,臣在。”沈昭宁的声音有点抖,她拼命忍着,忍得喉咙发紧。

皇帝又看向萧玦,萧玦跪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

“摄政王……也来了。很好。”皇帝喘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,像是有痰,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咳出来了。

皇后在旁边小声啜泣,太子也跟着哭,但不敢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掉在龙床的脚踏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皇帝伸出手,沈昭宁赶紧握住。皇帝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,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。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,只是搭在沈昭宁的手上,虚虚地握着。

“护国公主,朕的太子还小,”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,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,“你要帮朕……看着他。帮朕,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……坐稳这个位子。”

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咬着嘴唇,拼命点头,声音哽在喉咙里,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来:“陛下放心。臣在,太子就在。大靖就在。”

皇帝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。他转过头,看向太子。那孩子跪在地上,小脸哭得通红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“过来。”皇帝说。

太子爬过去,趴在床边,小手抓住皇帝的手指。皇帝低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沈昭宁从没见过的光——柔软,温暖,像是冬天的太阳,不刺眼,但暖到骨头里。

“父皇……”太子哭得说不出话。

“别哭。”皇帝说,“你是……大靖的太子,不能哭。记住,以后要听……护国公主的话,听摄政王的话。他们是……是父皇托付的人。”

太子使劲点头,眼泪还在掉,但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,咬着嘴唇,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。那模样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,可怜巴巴的,但硬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。

皇帝看向萧玦。

“摄政王,你是朕的兄弟,”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,火苗忽明忽暗,“大靖的江山……就托付给你们了。你要记住,你姓萧,你是……皇族血脉。这个天下……是咱们萧家的,也是……天下百姓的。”

萧玦叩首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,很响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压抑的哽咽:“臣万死不辞。陛下放心,臣与护国公主,一定保太子平安,保大靖平安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,那点头的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萧玦看到了,沈昭宁也看到了。

高德全从旁边捧出一道圣旨,展开,念了起来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念得很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疾笃,恐将不起。太子年幼,特命护国公主沈昭宁为辅政太师,摄政王萧玦为摄政王,共同辅佐太子,全权处置军国大事,直至太子成年。钦此。”

沈昭宁和萧玦同时叩首:“臣领旨。”

念完圣旨,皇帝好像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,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。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,呼吸变得更慢,更弱,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,水还在流,但越来越细,越来越细。

皇后终于忍不住了,伏在皇帝身上放声大哭。太子也跟着哭,哭声尖细,像小兽的哀鸣。高德全跪在旁边,老泪纵横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沈昭宁跪在那里,看着皇帝的脸。他的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,很平静,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。蜡黄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瘦削,颧骨突出来,下巴尖尖的,跟她第一次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个懒洋洋的皇帝判若两人。

那年初见,他坐在龙椅上,穿着明黄色龙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。他说“沈卿,你的折子朕看了”,声音慵懒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那时候她是个五品小官,站在最后面,踮着脚尖才能看到他的背影。

现在她就跪在他面前,伸手就能碰到他。

可她碰不到了。

皇帝的呼吸停了。

停得很安静,没有挣扎,没有痛苦,就那么停了。像一扇门,轻轻地关上了。

皇后哭得几乎晕过去,太子抱着皇帝的手臂不放,太监宫女跪了一地,哭声震天。沈昭宁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眼泪无声地流,流过脸颊,流过下巴,滴在金砖上,一滴一滴的,跟外面屋檐滴下来的雨水混在一起。

萧玦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很紧,像是怕她也会突然消失似的。

宫中的钟声响了。

那钟声很沉,很慢,一声接一声,从宫中传出去,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,传到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。九声,天子之数。九声钟响,意味着天塌了。

京城百姓闻讯,纷纷跪在自家门口,面朝皇宫的方向痛哭。有的哭皇帝英年早逝,有的哭自己命苦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皇帝就没了,有的也不知道在哭什么,反正大家都在哭,不哭显得不合群。

沈昭宁从寝宫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

天还是阴的,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伸手就能摸到。空气里全是湿气,混合着药味和檀香味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
萧玦走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。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,映着灰蒙蒙的天,像一面面镜子。沈昭宁走得很慢,靴子踩在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,每一步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,模模糊糊的,脸是白的,衣服是白的,整个人都是白的。
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沈昭宁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萧玦。

“萧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,你听到了吗?”

“哪句?”

“他说,这个天下是咱们萧家的,也是天下百姓的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带走,“他怕是不放心我们。怕我们忘了,这个天下不姓沈,也不姓萧,姓天下。”

萧玦看着她,雨后的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

“忘不了。”萧玦说,“他走了,但他的话,我们记住了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转回去,继续往外走。宫门口,马车已经在等了,青禾掀着帘子,脸上全是泪,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。冯嬷嬷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,但眼眶也是红的。

沈昭宁上了马车,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马车动了,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,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。京城今天格外安静,没有叫卖声,没有喧哗声,只有车轮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
她睁开眼,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免死金牌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金牌还是那块金牌,铜面磨得发亮,“免”字刻得很深。可给金牌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
她把金牌贴在胸口,铜牌凉凉的,隔着衣料贴着皮肤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马车拐了个弯,驶入公主府所在的巷子。巷子两旁的墙上,不知谁家种的爬墙虎被雨水洗得翠绿翠绿的,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落在墙根的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沈昭宁看着那些水滴,看了一会儿,把它金牌收回袖子里。金牌碰到袖口那块硬邦邦的血渍,发出一声细微的碰撞声,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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