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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8章 新君登基

先帝的灵柩在宫中停了整整四十九天。

那四十九天里,沈昭宁每天天不亮就入宫,天黑透了才出来。灵堂设在太和殿,先帝的棺椁停在正中,前面摆着供桌,香火不断。沈昭宁每天去上香,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头,磕完之后就站在旁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吊唁官员。

小太子每天都来,跪在先帝灵前,一跪就是一整天。他瘦了很多,小脸尖尖的,眼睛显得格外大,黑漆漆的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他不怎么哭,就是跪着,低着头,不说话,像一尊小石像。

沈昭宁有一次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说:“陛下,您要保重身体。先帝在天上看着您呢。”

小太子抬起头,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沈昭宁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沈昭宁心都碎了的话:“太师,父皇会不会孤单?”

沈昭宁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声音很轻:“不会的。先帝去了天上,跟太祖太宗在一起,不孤单。”

小太子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,继续跪着。

四十九天后,先帝的灵柩葬入皇陵。同一天,太子登基。

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,天还没亮,朝臣们就到了。沈昭宁穿着一身崭新的太师朝服,石青色,绣着仙鹤,腰系玉带,头戴七梁冠。这套行头是礼部赶制的,她前两天试穿过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
萧玦站在武将首列,穿的是一品武官服,绣着麒麟,比沈昭宁的仙鹤看着凶多了。两人在殿前对视了一眼,萧玦嘴角动了一下,沈昭宁没理他。

小皇帝被太后牵着,从后宫走出来。

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龙袍太大了,袖子卷了好几道,走起路来像是踩在云上,一飘一飘的。头戴金冠,金冠也大,戴在他小小的脑袋上,像是扣了一口锅。

太后三十多岁,穿着一身素色礼服,头上戴着凤冠,脸上化了淡妆,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。这四十九天她也没怎么睡,整个人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颧骨突出了,但脊背挺得很直,一步一个脚印地走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。

小皇帝被太后牵着走上丹陛,坐到龙椅上。龙椅太大了,他坐上去像是被椅子吞了似的,只露出一个小脑袋。太监把脚踏垫了好几层,他的脚才够到地。

太后在旁边坐下,隔着珠帘垂帘听政。这是祖制,新君年幼,太后垂帘。但沈昭宁和萧玦都知道,太后不是个掌权的人,她只是一个母亲,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,坐在那道帘子后面,不是为了听政,是为了陪儿子。

朝臣们跪了一地,三跪九叩,山呼万岁。

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小手抓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努力想说什么,但嘴巴张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他转头看了一眼珠帘后面的太后,太后微微点了点头,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
小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尽量装得很沉稳: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
沈昭宁跪在文臣首位,听到这句话,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她想起先帝第一次上朝的时候,也是这个年纪,也是这么紧张,也是这么奶声奶气地说“众爱卿平身”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,站在宁记商号的柜台后面打算盘,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跪在这里,听另一个小皇帝说同样的话。

登基大典结束后,新君颁了第一道圣旨——改元“永泰”,大赦天下,减免赋税,赐百官宴。这些都是例行公事,走个过场,但小皇帝念圣旨的时候念错了一个字,把“减免”念成了“减咸”,底下的大臣们想笑不敢笑,憋得脸都红了。

沈昭宁站在旁边,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:“陛下,是减免。”

小皇帝脸一红,赶紧改过来:“减、减免。”

退朝后,沈昭宁和萧玦留了下来。太后让人带小皇帝去歇着,自己坐在帘子后面,跟沈昭宁和萧玦说话。

“太师,摄政王,”太后的声音很温柔,带着疲惫,“先帝走了,留下我们孤儿寡母。以后这朝堂上的事,就拜托二位了。”

沈昭宁躬身:“太后言重了。臣等定当尽心竭力,辅佐陛下。”

太后点了点头,从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,示意沈昭宁上前。沈昭宁走过去,帘子掀开一条缝,太后握住了她的手。太后的手很软,很暖,但微微发颤。

“太师,你是先帝最信任的人。先帝临终前,把陛下托付给你。”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昭宁能听见,“哀家是个妇道人家,不懂朝政。以后,陛下就交给你了。”

沈昭宁握着太后的手,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手在发抖,也感觉到她的无助和恐惧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,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坐在全天下最危险的位置上,身边全是虎视眈眈的朝臣和暗流涌动的势力。她能依靠的,只有先帝留下的这道遗诏和这两个人。

“太后放心。”沈昭宁说,“臣在,陛下就在。”

从太后那里出来,沈昭宁和萧玦去了御书房。小皇帝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本《论语》,旁边站着两个翰林院的讲官。他看见沈昭宁进来,眼睛一亮,但马上又收住了,板着小脸装大人。

“太师。”小皇帝叫了一声。

沈昭宁走过去,站在书案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本《论语》,翻到了“学而时习之”那一页。

“陛下今天学了什么?”

“学了这一篇。”小皇帝指了指《论语》,“先生说,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就是说,学了东西要经常温习,就会很快乐。”

“陛下觉得快乐吗?”

小皇帝想了想,老实地摇了摇头:“不快乐。”

沈昭宁笑了一下,蹲下来,跟小皇帝平视。她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,黑漆漆的,干干净净的,像一潭清水,能照见人影。

“陛下,”沈昭宁的声音很温和,温和得不像平时的她,“以后每天都要读书,要学做人的道理,要学治国的本事。您现在可能觉得不快乐,但等您长大了,能把天下治理好,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那时候您就会快乐了。”

小皇帝看着她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朕知道了。朕一定听太师的话,好好学习,将来做个明君。”

沈昭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摸到他头上的金冠,凉凉的,沉沉的,压在他小小的脑袋上。她心想,这孩子才七岁,就要扛起整个天下,比她自己当年还要不容易。

从御书房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在宫廊里,一左一右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红色的廊柱上,一道一道的,像是给柱子画上了花纹。

“小皇帝还小,”萧玦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低沉,“这几年我们要更辛苦了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“你刚才在御书房里,对他挺温柔的。”萧玦看了她一眼,“很少见你那样。”

“他是个孩子。”沈昭宁说,“一个没了爹的孩子。我也是没了爹的孩子,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”
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握了握她的手,很快又松开了。

两人走出宫门,站在台阶上。天边的晚霞烧得很旺,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,像是先帝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火。

“先帝的托付,”沈昭宁看着那片晚霞,声音很轻,“我们不能辜负。”

“还有几十年呢。”萧玦站在她身边,语气很平淡,“慢慢来。”

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,晚霞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橘红色,像一幅画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水,但她知道那潭水下面是深的,是热的,是活的。

“走吧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走下台阶。

萧玦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夕阳里。沈昭宁走得很慢,萧玦也走得很慢,两人的步伐不知不觉踩在了同一个节奏上。青禾和冯嬷嬷跟在后面,隔着一段距离,不打扰他们。

马车在宫门口等着,车夫在打盹,被马蹄声惊醒,赶紧跳下来掀帘子。沈昭宁上了车,萧玦也跟上来,两人对面坐着,都没说话。

马车动了,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。沈昭宁靠着车壁,闭上眼睛,忽然听到萧玦说了一句。

“你今天穿这身太师服,比以前的朝服好看。”

沈昭宁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说我以前不好看?”

“不是。”萧玦笑了一下,“是以前你穿的是别人的衣服,这身是你自己的。”

沈昭宁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太师服。石青色,绣仙鹤,玉带,七梁冠。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纹,针脚细密,丝线光滑,是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宁记商号的账房里,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着棉花。萧玦坐在对面喝茶,用一双粗糙的手替她把那朵棉花塞回去。

那时候的日子,好像比现在简单多了。

马车经过一条巷子,巷口有人在烧纸钱,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,映在墙壁上,像是在放皮影戏。是一个老太太,蹲在地上,用木棍拨着火堆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祭奠谁。

沈昭宁看着那片火光,看了一会儿,帘子落下来,挡住了视线。

“萧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先帝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在天上。”萧玦说,“跟太祖太宗在一起,跟太上皇在一起,跟你们沈家的三百多口人在一起。”

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下。

“希望他们别吵架。”她说。

萧玦也笑了一下,伸出手,把她歪了的七梁冠正了正。七梁冠比白玉簪子重多了,正起来费劲。沈昭宁被他正得脑袋都歪了,伸手拍开他的手,自己把冠扶正。

“别弄了,回去还得摘。”

萧玦收回手,靠在车壁上,看着她。车厢里光线很暗,只有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,一道一道的,落在她脸上,明暗交替。她的睫毛在那些光里忽闪忽闪的,像是蝴蝶扇翅膀。

马车拐进了公主府所在的巷子,速度慢下来。车轮碾过一片积水,发出哗啦一声,水花溅在车壁上,湿了一片。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“公主到了”,马车停了。

沈昭宁下车的时候,脚踩在一片湿漉漉的石板上,鞋底滑了一下,身子歪了,萧玦从后面一把扶住她的腰。

“这破路。”沈昭宁嘟囔了一句,站稳了,甩开萧玦的手,走上台阶。

萧玦站在台阶下,看着她走上去,看着她停在门口,看着她从袖子里摸出钥匙开门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萧玦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沈昭宁转动钥匙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她推开门,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她跨过门槛,走了进去,头也没回,但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,很轻,很稳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门关上了。萧玦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下台阶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扶沈昭宁腰的那只手。手上有一道被刀划出来的旧伤疤,已经长好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他把那只手攥了攥,松开,攥了攥,松开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
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叫了两声就不叫了,巷子重新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草的声音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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