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君登基三个月,朝堂上总算稳了下来。
小皇帝每天早起读书,上午在御书房听讲官讲经史,下午到太和殿听政。说是听政,其实就是坐在龙椅上发呆,朝臣们讨论的事情他基本听不懂,但沈昭宁让他认真听,他就竖着耳朵听,听到不懂的回头问太后,太后也不懂,就去问沈昭宁。
沈昭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先帝留下的摊子不小,新政还在推行,边疆要盯着,各地官员要考核,小皇帝的教育要抓,太后的情绪要照顾。她觉得自己像一头拉磨的驴,转啊转啊,永远转不到头。
萧玦比她好不了多少。虽然边疆太平了,但天下都招讨这个名头不是白挂的,各地军务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,他每天在兵部坐堂,从早看到晚,看得眼睛发花。两人见面的时候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整天都碰不上一面,只能在批折子的间隙让人传个口信,问一句“吃了吗”,回一句“吃了”。
但朝堂上的平静,在第三个月被打破了。
起因是一个任命。
太后娘家有个侄子,姓王,叫王德茂,二十七八岁,以前在地方上做过几年知县,政绩平平,没什么出彩的地方,但也算不上太差。太后想让他进京做官,做个五品的郎中,管刑部的清吏司。
这道懿旨传到沈昭宁手上的时候,她正在看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。她放下折子,把懿旨看了一遍,然后搁在桌上,对来传话的太监说:“请太后稍候,臣要查一下这位王大人的考绩。”
太监回去传话,太后等了三天,没等到沈昭宁的回复。第四天,太后坐不住了,在朝堂上直接提了出来。
早朝的时候,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太后隔着珠帘坐在后面。朝臣们议了几件事,正要退朝,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了出来。
“哀家有一事,想与众卿商议。”
朝堂上安静下来。
“哀家的侄儿王德茂,在地方上历练了几年,政绩不错。哀家想让他进京,任刑部郎中。众卿以为如何?”
朝臣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先说话。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太后要提拔娘家人,但谁也不想当出头鸟。有的低头看笏板,有的假装咳嗽,有的盯着脚尖数蚂蚁。
沈昭宁出列了。
“太后,臣查过王大人的考绩。他在任三年,治下赋税平平,治安中等,没有突出的政绩,也没有什么过失。但他年纪尚轻,资历尚浅,刑部郎中这个位置,需要熟悉刑律、有断案经验的人来担任。王大人未必合适。”
朝堂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珠帘后面沉默了几秒,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回语气没那么温和了:“太师,哀家是太后,难道连提携自家侄儿的权力都没有吗?”
“太后当然有这个权力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卑不亢,“但朝廷用人,自有法度。五品以上的官员任命,需要经过吏部考核、内阁审议、陛下御批。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,也是为了杜绝任人唯亲。臣并非针对太后,而是为了维护朝廷的法度。”
太后在帘子后面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到。
“太师的意思,是哀家在任人唯亲?”
“臣不敢。”沈昭宁躬身,“臣只是依法办事。”
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僵。几个跟太后娘家有关系的朝臣开始嘀咕,有的说“太师也太不近人情了”,有的说“太后提携自家侄儿也是人之常情”。但更多的人保持沉默——他们心里清楚,沈昭宁做得对,只是不敢说。
萧玦出列了。
他站在大殿中央,朝珠帘的方向抱拳行礼:“太后,臣有话说。”
太后没吭声。
“太师的建议,是为了江山社稷。”萧玦的声音不紧不慢,但很稳,“朝廷用人,首重才能。若王大人确有真才实学,日后做出政绩,再提拔也不迟。若贸然提拔到高位,王大人若胜任不了,不但耽误了朝廷的公事,也折损了太后的颜面。”
他说完,朝堂上几个武将也跟着附议。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珠帘后面传来轻微的声音,像是在翻什么纸张,又像是在跟身边的宫女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太后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:“既然摄政王也这么说,那就再议吧。退朝。”
说“退朝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的摇头,有的叹气,有的偷偷看沈昭宁的脸色。沈昭宁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走吧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两人并肩往外走。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萧玦忽然拉了她一下,让她站到一边,避开人流。
“太后今天虽然退了步,但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萧玦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昭宁能听见,“她背后有外戚势力。王家在朝中经营了几代人,门生故旧遍天下。太后要是铁了心要提拔这个侄子,还会有后招。”
沈昭宁靠在廊柱上,抬头看着头顶的宫灯。宫灯在风里晃来晃去,投下摇晃的光,她的脸忽明忽暗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她只要不敢明着跟咱们翻脸,就翻不了天。现在朝堂上的大局是咱们撑着的,小皇帝也站在咱们这边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要小皇帝支持我们,她一个人掀不起风浪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:“你就这么确定小皇帝会站在你这边?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昭宁老实地说,“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。谁对他好,他心里清楚。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,不是为了私利。这一点,他会看懂的。”
萧玦没再说什么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拍得很轻。
下午,沈昭宁去了御书房。
小皇帝正在读书,讲官在旁边摇头晃脑地念《孟子》。小皇帝听得心不在焉,眼睛一直往门口瞟,看到沈昭宁进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,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,板着小脸继续听讲。
等讲官走了,沈昭宁才走到书案旁边,低头看了看那本摊开的《孟子》。
“陛下今天学的是什么?”
“梁惠王章句。”小皇帝说,“先生说,孟子见梁惠王,王曰:‘叟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’孟子曰:‘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’”
“陛下听懂了吗?”
小皇帝想了想,说:“大概懂了一点。孟子说,不能只讲利,还要讲义。”
“对。”沈昭宁蹲下来,跟小皇帝平视,“治理天下也是这样。不能只想着对自己有利,还要想着对天下人有利。太后想让自己的侄儿做官,这对太后有利,但对天下不一定有利。如果那个王大人没有本事,做了官只会害了百姓。”
小皇帝点了点头,忽然说:“太师,你是不是跟太后吵架了?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只是意见不同。”
小皇帝低下头,小手在书页上画来画去,画了一会儿,抬起头,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沈昭宁:“太师,朕相信你。父皇说过,你是他最信任的人。朕也信你。”
沈昭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头,声音有点哑:“臣谢陛下信任。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昭宁在宫廊里碰到了太后身边的宫女,说是太后请她到慈宁宫坐坐。沈昭宁知道这不是“坐坐”那么简单,但还是去了。
慈宁宫里点着灯,太后坐在软榻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。看到沈昭宁进来,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下。
沈昭宁坐下来。
太后挥了挥手,宫女们都退了出去,门关上了,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
“太师,”太后放下茶盏,看着沈昭宁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“哀家知道你是为了朝廷好。但德茂是哀家的亲侄儿,哀家总不能看着他一直在外面吃苦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太后,臣不是不让王大人进京。只是他现在资历尚浅,贸然提拔到高位,对他未必是好事。不如先让他进京做个六品主事,历练两年,有了政绩再提拔。这样既不违反朝廷法度,也能让王大人真正学到本事。”
太后想了想,脸色缓和了一些,但还是有点不情愿:“六品……会不会太低了?”
“太后,多少人一辈子都熬不到六品。”沈昭宁说,“王大人年纪轻轻就能进京做六品主事,已经是太后的恩典了。只要他好好干,日后前途无量。”
太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那就按太师说的办吧。”
沈昭宁站起来,躬身行礼:“太后圣明。”
从慈宁宫出来,沈昭宁在宫门口看到了萧玦。他在等她,靠在马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,不知道是什么。
“太后怎么说?”萧玦问。
“妥协了。”沈昭宁上了马车,“让那个王德茂先进京做六品主事,以后再升。”
萧玦也上了车,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:“包子,还热着,趁早吃。”
沈昭宁接过去,打开油纸,是两个白面大包子,冒着热气,肉香味扑鼻。她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但还是嚼了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“太后今天虽然妥协了,但以后还会找别的事。”萧玦靠着车壁,看着她吃包子,“她背后那些外戚不会消停。今天要官,明天要钱,后天要地,胃口会越来越大。”
沈昭宁嚼着包子,含混不清地说:“那就一个一个对付。只要法度在手,不怕他们闹。”
萧玦看着她吃包子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,开始修指甲。匕首很锋利,他修得很仔细,一刀一刀的,指甲屑落在车板上,白白的,碎碎的。
沈昭宁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,舔了舔手指上的油,忽然伸手,把萧玦手里的匕首拿了过去。
“我帮你修。”她说。
萧玦愣了一下,伸出手。沈昭宁握住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修,修得很慢,很小心。萧玦的手粗糙,骨节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她修完右手修左手,修到无名指的时候,指尖碰到那道旧疤痕,拇指在上面蹭了蹭。
“疼不疼?”她问。
“早不疼了。”萧玦说。
沈昭宁把匕首还给他,靠回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车轮碾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的。她的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了,她没有睁眼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窗外有个货郎在叫卖,声音忽远忽近,喊的是“桂花糕——新蒸的桂花糕——”,那声音在夜风里飘来飘去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人往家的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