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泰三年,秋天。
又是一个丰收年。京城的米价跌到了每斗三十文,是开国以来最低的。百姓们吃饱了肚子,开始有余钱买布做新衣裳,买肉打牙祭,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开,从早到晚热闹非凡。
沈昭宁站在公主府的书房里,看着户部送来的年度报告。陈明远的字还是那么工整,数据还是那么翔实,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十几页,她一个一个地看,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国库存银一千二百万两。常平仓的粮食够吃三年。各地上报的新增开垦田亩数比去年多了两成。赋税收入连续第三年增长,而百姓的负担连续第三年减轻。
她放下报告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那棵杏树又长高了一截,枝繁叶茂的,叶子开始泛黄了,有几片飘下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,被风吹得到处跑。
三年了。
先帝驾崩三年了。小皇帝登基三年了。她当这个辅政太师,也三年了。
三年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长到足够把一个七岁的孩子养成一个能独立处理政务的少年,短到她还来不及喘口气,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去了。
早朝的时候,沈昭宁站在文臣首位,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太师朝服——三年前的石青色那套穿旧了,礼部又给她做了一套新的,颜色换成了绯红,说是位极人臣的象征。她倒不在乎什么颜色,穿着舒服就行。
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十一岁了,个子蹿了一大截,龙袍不再像以前那样拖地了,金冠也不显得那么大了。他的脸颊鼓起来了,不像先帝临终前那阵子那么瘦削,眼睛里有了光,说话的时候声音也稳了,不再奶声奶气地故意装深沉。
今天朝堂上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。小皇帝显得格外精神,坐在龙椅上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拿着一道圣旨,时不时看一眼沈昭宁,嘴角带着笑,像是在藏什么秘密。
沈昭宁觉得不太对劲,转头看了一眼萧玦。萧玦站在武将首列,对她微微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议完了几件日常政务,小皇帝忽然开口了。
“众卿,朕有一事要宣布。”
朝堂上安静下来。
小皇帝站起来,从龙椅上走下来,走到丹陛边缘,面对着满朝文武。太监捧着圣旨跟在后面,小皇帝没让他念,自己拿起圣旨,展开,大声读了起来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辅政太师沈昭宁,辅政三载,夙夜在公,功在社稷。天下大治,四夷宾服,皆太师之功。朕决定,加封太师为安国大长公主,位在亲王之上,世袭罔替。赐丹书铁券,建生祠于太庙之侧,永享香火。钦此!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安国大长公主!大靖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这个封号!”
“位在亲王之上,这是真正的位极人臣啊!”
“建生祠!这是多大的荣耀!”
沈昭宁跪下了,跪得很端正,磕了三个头,声音有点发颤:“臣何德何能,受陛下如此隆恩?”
小皇帝从丹陛上走下来,亲手扶起她。十一岁的少年已经到她肩膀高了,抬头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太师,你是朕的恩师,大靖的栋梁。三年来,你教朕读书,教朕做人,教朕治国。没有你,就没有今天的永泰之治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父皇临终前把朕托付给你,你没有辜负父皇,也没有辜负朕。”
沈昭宁的眼眶红了,咬着嘴唇忍了一下,没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擦,就那么站着,任眼泪流,嘴角却弯着,弯得很高。
“陛下长大了,”沈昭宁的声音有点哑,“臣心甚慰。”
朝臣们跪了一地,齐声高呼:“陛下圣明!安国大长公主千岁!”
萧玦跪在武将列中,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的背影,嘴角弯着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那个破旧的宁记商号账房里,这个女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着棉花,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
那时候谁能想到,她会站在这里。
萧玦出列了。
“陛下,”他朝小皇帝抱拳行礼,“臣有一提议。”
“摄政王请讲。”
“太师功盖天下,臣提议,为太师建生祠于太庙之侧,永享香火,使后世子孙皆知太师之功。”
小皇帝点头准奏。
沈昭宁转过头,看了萧玦一眼。萧玦对她微微点头,嘴角弯着。沈昭宁收回目光,对小皇帝说:“陛下,建生祠就不必了。臣只愿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。这便是对臣最好的回报。”
小皇帝想了想,说:“太师谦虚了。但朕已经准了摄政王的提议,生祠还是要建的。太师放心,朕不会建得太铺张,简单一些,让天下人知道太师的功劳就好。”
沈昭宁没再推辞,躬身谢恩。
退朝后,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出宫门。
秋天的阳光很好,暖暖的,不刺眼。宫墙上的爬墙虎红了,红得像火,一片一片的,把整面墙都染成了红色。沈昭宁走得很慢,萧玦也走得很慢,两人的步伐踩在同一个节奏上,靴子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整齐的嗒嗒声。
“安国大长公主,”萧玦念着这个封号,笑了,“比护国公主还多了一个字。”
“你这是在嘲笑我?”沈昭宁斜了他一眼。
“不敢。”萧玦收起笑,认真地说,“我只是觉得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出了宫门,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京城的天比边关的天矮,不像草原上那样高远辽阔,但更有人情味。她能看到远处的烟囱冒出来的炊烟,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,能听到市井的喧嚣声。
“这一世,”沈昭宁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们终于看到天下太平了。”
萧玦站在她身边,看着同一个方向,点了点头。
“是的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的路还长。”
沈昭宁转头看着他,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轮廓在光里格外清晰,眉毛、鼻子、下巴,跟三年前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鬓角有几根白发,那是累出来的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鬓角那根白发,指尖碰到头发,很轻,像怕碰断了。
“你也有白头发了。”她说。
“早有了。”萧玦握住她的手,“你也有。”
沈昭宁不信,萧玦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小铜镜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照了照,鬓角确实有几根白的,不多,但看得出来。她看了两眼,把铜镜还给萧玦。
“老了。”她感慨。
“不老。”萧玦把铜镜收回去,“还早着呢。”
两人走下台阶,马车在下面等着。青禾掀着帘子,眼眶红红的,刚才朝堂上的事她已经听说了,哭过一场了。冯嬷嬷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,但手里那把刀的刀鞘擦得比平时亮。
沈昭宁上了车,萧玦跟上来。马车动了,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。沈昭宁靠着车壁,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先帝要是看到今天的永泰之治,会怎么想?”
萧玦想了想,说:“会很高兴。也会很放心。”
沈昭宁睁开眼,看着车厢顶上的花纹。花纹是青禾让人画的,画的是杏花,一簇一簇的,粉白色的,画得不算精致,但看着喜庆。
“我觉得,”沈昭宁说,“先帝不是病死的。他是累死的。”
萧玦没接话。
“他那个位子,谁坐谁知道。我们替他扛了三年,我已经累得快散架了。他扛了那么多年,扛到最后一口气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低,“有时候想想,皇帝这个位子,真不是人坐的。”
萧玦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温热的,不凉了,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“所以我们替他扛着。”萧玦说,“等他儿子长大了,还给他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马车拐进了公主府所在的巷子,巷子两旁的银杏树黄了,金灿灿的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落,铺了一地金黄。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。
马车停了,萧玦先下车,伸手扶沈昭宁下来。沈昭宁踩在地上,脚底下踩到一片银杏叶,叶子被踩碎了,发出轻轻的咔嚓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片完整的叶子,金黄金黄的,被她踩裂了一个口子,汁液渗出来,有一股淡淡的青涩气味。
她把那片叶子捡起来,看了看,犹豫了一下,夹进了袖子里。不是要留着,是觉得扔在地上可惜了。
萧玦看到了,没问,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包袱,递给她。
“什么东西?”沈昭宁接过去,沉甸甸的。
“杏酱。”萧玦说,“今年福建的杏子丰收,赵虎寄来的。他说谢谢你当年帮他说话,让他从边关调回福建。”
沈昭宁抱着那罐杏酱,站在台阶上,看着萧玦。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,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进去坐坐?”她问。
“不了。”萧玦摇摇头,“兵部还有事。小皇帝今天加封了你,明天外藩的贺表就该到了,我得去安排。”
“那你忙。”
萧玦转身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来,挡住了他的脸。马车调了个头,往巷子外面走,车轮碾过那片金黄的银杏叶,发出比刚才更碎的咔嚓声。
沈昭宁抱着杏酱,站在台阶上,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。
院子里,青禾正在扫落叶,扫帚划过青石板,一下一下的,声音很轻,很规律。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还在枝头挂着,风一吹就抖,但就是不落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沈昭宁把那罐杏酱递给青禾,走上台阶,站在书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夕阳正好落在杏树顶上,把那些叶子染成了金红色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她看着那片金红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莫名其妙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书房里,灯已经点上了,烛火在风里晃了晃,稳住了。
(第23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