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泰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正月还没过完,河里的冰就化了,路边的柳树就抽了芽,连公主府后院那棵杏树都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开花。沈昭宁站在树下看花的时候,青禾在旁边嘀咕,说这花开得早不是什么好兆头,她娘说了,花早开容易倒春寒。沈昭宁没理她,折了一枝杏花插在书房的花瓶里,第二天就谢了。
倒春寒没来,倒是来了一份弹劾奏折。
那天早朝,御史台的人递上来一份厚厚的折子,弹劾的不是别人,是太后的亲弟弟、当朝国舅赵德茂。罪名写了好几页——强占民田、逼死人命、纵奴行凶、欺男霸女,一桩桩一件件,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写得清清楚楚。
沈昭宁看完折子,没吭声,递给了旁边的萧玦。萧玦看完,眉头皱了一下,又递给了下一个。
朝堂上安静了几息,然后炸了锅。
“赵国舅也太不像话了,强占民田还逼死人,这还有王法吗?”
“小声点,那是太后的亲弟弟。”
“太后的弟弟怎么了?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!”
“你小声点行不行?”
沈昭宁听着这些窃窃私语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转头看了一眼珠帘后面的太后,隔着帘子看不清太后的表情,但能看到她的手攥着扶手,攥得很紧。
“太师,”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,还算平静,“赵德茂是哀家的弟弟,这份弹劾,哀家觉得有些夸大其词。不如交给大理寺慢慢查,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太后说得对,是要查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但臣以为,不必交大理寺了。臣已经让人查过了。”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,递给太监转呈。太后接过去看了一会儿,手开始抖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德茂他……他怎么会做这种事?”
沈昭宁没说话,等着。
太后沉默了很久,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叹息。再开口的时候,她的语气变了,不是刚才那种强装的平静,而是带着一丝哀求的味道。
“太师,国舅只是一时糊涂。罚些银子,让他把田还给人家,也就算了。何必闹到朝堂上呢?”
“太后,”沈昭宁躬身,“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这是朝廷的法度,是先帝定下的规矩。若今日饶了国舅,明日就会有更多人仗势欺人。法度一破,天下大乱。”
太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:“太师,你这是在威胁哀家?”
“臣不敢。臣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朝堂上的气氛冷到了冰点。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,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,有的假装在翻笏板,有的偷偷在袖子底下掐自己的手指。
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一会儿看看太后,一会儿看看沈昭宁,小脸皱成一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又张了张嘴,这回说出来了,声音怯怯的:“太师,能不能从轻发落?国舅毕竟是朕的舅舅……”
沈昭宁转向小皇帝,声音放软了一些,但态度依然坚定:“陛下,臣知道国舅是您的舅舅。但陛下想过没有,那些被他强占了田地的百姓,那些被他逼死的冤魂,他们也有父母,也有儿女,也有舅舅。若今日饶了国舅,明日就会有更多人仗势欺人。到那时候,陛下还能一个一个地饶吗?”
小皇帝沉默了,低下头,小手在龙椅扶手上画来画去,画了好一会儿,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。
“太师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按律应当如何处置,就如何处置。”
太后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,啪的一声,朝堂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皇帝!”
小皇帝缩了一下脖子,但没有改口。
沈昭宁对着珠帘的方向行了一礼:“太后,陛下深明大义,臣替天下百姓谢过陛下。”
太后的呼吸声很重,隔着帘子都能听到。过了好一阵,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这回冷得像冰:“好。太师你狠。但哀家记住今天了。”
沈昭宁没接话。她转身对殿外扬声:“带赵德茂。”
赵国舅被押上殿的时候,沈昭宁差点没认出他来。她以前在宫宴上见过这个人,白白胖胖的,穿着一身绸缎,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,像个弥勒佛。现在这个弥勒佛跪在殿上,脸肿了,嘴角破了,衣服上全是土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姐姐!姐姐救我啊!”赵德茂朝珠帘的方向爬过去,被两个侍卫按住了。
帘子后面的太后没吭声。沈昭宁能看到她的手在发抖,攥着扶手的指节白得像纸。
沈昭宁从太监手里接过圣旨,展开,念了起来。赵德茂的罪名一条一条地念,念到“强占民田”的时候他喊冤,念到“逼死人命”的时候他哭,念到“流放岭南”的时候他直接瘫在了地上。
“即刻起行,永不赦还。”
赵德茂被拖了下去,一路拖着,一路嚎,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,从殿外传到广场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太后站了起来,隔着帘子能看到她的身影晃了一下,旁边的宫女赶紧扶住。她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裙摆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。
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发白,嘴唇在抖。他看着沈昭宁,沈昭宁对他微微点了点头,他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自己。
“退……退朝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颤,但两个字都说全了。
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没人敢说话,连咳嗽声都没有。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小皇帝被太监领走,小小的背影在偌大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萧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,轻声说了一句:“太后恨上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赵国舅是她最疼的弟弟,你这么处置,等于当着满朝文武打了她的脸。做母亲的可以忍,做姐姐的忍不了。”
沈昭宁转过身往殿外走,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脆:“那也得这么办。律法就是律法,不能因为她是我就不办。”
萧玦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宫廊里。春天的阳光从廊顶的缝隙漏下来一道一道地落在两人身上,像斑马的花纹。
“赵国舅的事只是个开始,”萧玦说,“太后背后还有王家,王家后面还有一堆靠裙带上位的。你动了赵德茂,那些人会人人自危,他们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沈昭宁停下来转身看着他:“你说这些是想吓我?”
“不是吓你,”萧玦也停下来,“是想让你心里有数。接下来的路不好走。”
“什么时候好走过?”沈昭宁转回去继续往前走,“从第一天开始就没好走过。以前不好走,现在也不好走,将来也不会好走。但路总是要走的。”
萧玦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腰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这些年好像一点都没变,又好像变了很多。没变的是那股倔劲儿,变了的是她眼里的东西——以前是火,现在是水。火烧得人疼,水能淹死人,都不好惹。
退朝后沈昭宁回到公主府,刚坐下,青禾就来报说太后宫里来人了。沈昭宁让请进来,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,说是太后赏赐的。
沈昭宁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串佛珠,檀香的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“太后说,太师操劳国事辛苦了,这串佛珠是太后在佛前供过的,赠予太师保平安。”宫女笑着说,笑得很标准,像练过的。
“臣谢太后恩典。”沈昭宁接过佛珠,放在桌上。
宫女走了之后,萧玦拿起那串佛珠看了看,转了两圈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:“檀香,好东西。市面上至少值五十两。”
“不是让你看价钱的。”沈昭宁从他手里拿过佛珠,放在掌心看着,“太后这是在向我示好。”
“示好?”萧玦冷笑,“她弟弟刚被你流放,她转头就给你送佛珠,这是示好还是示狠?”
“都是。”沈昭宁把佛珠戴在手腕上,檀香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,“她是告诉我,她可以忍,但她不会忘。”
萧玦走过去把窗户推开。窗外那棵杏树的花已经开始落了,花瓣飘了一地。他靠在窗框上看着沈昭宁,沈昭宁坐在书案后面拿起一份折子看,看了两行就放下了,又拿起了另一份。
“你今天不太对劲,”萧玦说,“平时你不会这么早从朝堂上回来就急着看折子。”
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没接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萧玦问。
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:“在想今天朝堂上小皇帝的样子。他怕了。看到太后发火的时候他怕了,看到赵国舅被拖下去的时候他怕了,但他没有退缩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能在太后面前站稳了说‘按律处置’,不容易。”
萧玦没说话,等着她继续。
“他让我想起先帝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先帝小时候也是这样吧,一个人在朝堂上顶着,没人帮他,没人护他。等他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,已经不会相信任何人了。”
“所以你是在心疼他?”
“不是心疼,”沈昭宁摇摇头,又点点头,“也是。说不清楚。”
她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,用手指拨了一圈。珠子在桌面上滚了滚,停住了,不动了。
窗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,是炮仗,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,声音很近,像是在隔壁巷子里。青禾跑出去看了看,回来说是巷口那户人家娶媳妇,放了一挂好长的鞭炮,红纸屑铺了一地。
沈昭宁听着那炮仗声,听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把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,佛珠碰到那块旧令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很脆,像是两片薄瓷碰在一起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块令牌,边角已经磨圆了,上面的字有些模糊,但还能认出来——“忠烈”。她把令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,比正面的小,笔画也浅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护国。”
两个字,刻得浅,磨得也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