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时候,沈昭宁一进太和殿就感觉到了异样。
朝臣们的眼神不对。平时看到她,有人恭敬,有人畏惧,有人讨好,有人躲闪,但今天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种——等着看戏。几个平时跟她走得近的官员偷偷给她使眼色,意思是“今天有事,小心”。沈昭宁微微点头,走到文臣首位站定,面不改色。
萧玦站在武将列中,跟她隔了几步远。两人目光交汇了一下,萧玦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表情像是在说“来了”。
沈昭宁微微点头,意思是“让他们来”。
小皇帝坐上龙椅,太监喊了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朝”,话音还没落,御史台的张怀仁就出列了。此人五十出头,干瘦,留着两撇小胡子,平时上朝从不吭声,像根木头桩子戳在那里,今天倒是精神抖擞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,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金砖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!”
小皇帝抬了抬下巴:“讲。”
张怀仁展开折子,清了清嗓子,念了起来。他的声音很大,大得整个太和殿都在嗡嗡响,但沈昭宁听着听着,差点笑出来。十大罪状——专权跋扈、欺压皇亲、结党营私、贪墨国库、滥用职权、目无君上、排除异己、祸乱朝纲、图谋不轨、大逆不道。一条比一条狠,最后两条直接往谋反上靠了。
张怀仁念完,啪地跪下去:“臣等请陛下罢免沈昭宁,以正朝纲!”
他身后哗啦啦跪了一片。沈昭宁数了数,十五个,跟暗卫报的名单一模一样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领头的是张怀仁,后面跟着王忠等人,个个义愤填膺,好像沈昭宁欠了他们八百万两银子没还。
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,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:“太师,这么多大臣弹劾你,你有什么话说?”
朝堂上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沈昭宁。
沈昭宁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开口。过了几息,她笑了,笑得很轻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,但那个弧度让张怀仁心里咯噔了一声。
“说完了?”沈昭宁看着跪了一地的十五个人,“那轮到我了。”
她转向小皇帝,躬身行礼:“陛下,臣也有本奏。但不是弹劾谁,是请陛下看几样东西。”
小皇帝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,递给太监转呈。小皇帝接过去,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小脸上全是疑惑:“太师,这是……先帝给您的辅政诏书?”
“是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先帝临终前,亲笔写下这道诏书,命臣辅佐陛下,全权处置军国大事。张御史说臣专权跋扈,臣想问一句——先帝之命,算不算专权?”
张怀仁的脸白了。
沈昭宁从袖子里又抽出一份文书,这回递给太监的是厚厚一沓。小皇帝翻了几页,脸色变了,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忠。
“王忠,永平八年你在户部任职期间,私吞漕粮八千石,折银一万二千两。账册在此,你认不认?”
王忠的脸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沈昭宁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证据,每拿一件,就有一个人的脸色白一分。贪腐的账册、受贿的清单、强占民田的地契、纵奴行凶的卷宗——十五个人,每个人手里都有案子,沈昭宁没有冤枉一个。
“张怀仁,永平九年你收受地方官员贿赂五百两,为其在考绩中打优等。受贿记录在此,你认不认?”
张怀仁跪不住了,整个人瘫在地上,折子从手里滑落,散了一地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你不认也没关系。”沈昭宁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份文书,“人证物证俱在,大理寺已经核实过了。如果你们觉得我沈昭宁栽赃陷害,大可让三法司会审。”
太后的手在珠帘后面攥得咯咯响。她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得意,变得又尖又厉:“太师,你——你早就准备好了?!”
沈昭宁转向珠帘的方向,语气不卑不亢:“太后,臣不是早就准备好了,臣是早就知道了。这十五个人,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在慈宁宫密会,商量怎么弹劾臣。臣一直按兵不动,是想看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天,臣看到了。”
小皇帝突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:“太师是朕的恩师,朕信她。你们这些人,口口声声说太师专权跋扈,可太师教会了朕读书,教会了朕做人,教会了朕怎么当一个好皇帝。你们呢?你们只会拍马屁、送银子、欺负百姓。”
小皇帝站起来,站在龙椅前,小手握成拳头,声音越来越高:“来人!把这些人都抓起来!交给大理寺严审!”
萧玦一挥手,殿外的侍卫涌进来,将十五个人按在地上,扒了朝服,上了枷锁。有人哭,有人喊冤,有人直接晕了过去。张怀仁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“太后救我”,但太后一个字都没说。
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昭宁跪下去:“臣擅自在朝堂上揭露此事,惊扰了陛下和太后,请陛下降罪。”
小皇帝从丹陛上走下来,亲手扶起她,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话:“太师,你没有错。错的是他们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父皇说过,你是他最信任的人。朕也是。”
沈昭宁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,忍住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,转向珠帘后面的太后。
太后隔着帘子看着她,看不清表情,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冷又硬,像刀子。
“太后,”沈昭宁躬身,“臣斗胆进一言。赵国舅的事也好,今日弹劾的事也好,臣都是为了朝廷的法度,并非针对太后。太后若能以江山社稷为重,臣愿一如既往地敬重太后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珠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然后太后的声音响了起来,疲惫,无力,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:“退朝吧。”
高德全赶紧喊了退朝,声音比平时尖了好几度。
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没人说话,连咳嗽声都没有。沈昭宁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反对派官员留下的痕迹——朝服上的金线、折断的笏板、散落的奏折,一地狼藉。
萧玦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彻底扳回来了。
沈昭宁没接话,转身往外走。走出太和殿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,她眯了一下眼。萧玦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汉白玉台阶。
“你今天那箱子证据,”萧玦忽然说,“是从密道里那些箱子里拿的?”
“不是。”沈昭宁摇头,“密道里的箱子我不动。这些是我自己让人查的。太后的人这几个月蹦跶得太欢,留尾巴太多了,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是真能忍。三个月前就知道他们要弹劾你,一直等到今天才还手。”
“不忍怎么办?”沈昭宁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站在广场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“我要是提前动手,太后会说我在迫害忠良。等她的人先动手,我再还手,那叫自卫。”
萧玦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,沈昭宁上了车,萧玦跟上来。马车刚动,她忽然叫了停。
“怎么了?”萧玦问。
沈昭宁没回答,掀帘子下了车,往回走。萧玦不知道她要干什么,也跟着下来。沈昭宁走到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,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碎了的笏板。不知道是哪个反对派官员被拖走的时候摔碎的,木质的,上面刻着名字——张怀仁。
她把笏板翻过来看了看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永泰元年御赐”。字迹工整,刻得很深,但已经裂了,裂成两半。
“这个张怀仁,”沈昭宁站起来,把那半块笏板递给萧玦,“永泰元年的时候,还上过折子夸新政好。才三年,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萧玦接过笏板看了看,随手扔回地上:“人不就是这样吗?有用的时候说你好,没用的时候说你坏。今天捧你上天,明天踩你下地。”
沈昭宁没接话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。大殿在阳光下金碧辉煌,琉璃瓦闪着刺眼的光,檐角的脊兽一排排蹲着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她看了几秒,转回去,上了马车。
车里,萧玦已经把帘子放下来了,车厢里光线昏暗。沈昭宁靠着车壁,闭上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今天小皇帝表现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站起来说‘朕信她’的时候,我差点没忍住。”
萧玦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很紧。
“他长大了。”萧玦说。
“还没有。”沈昭宁睁开眼,“但快了。”
马车拐进了公主府所在的巷子,速度慢下来。沈昭宁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巷口那户娶媳妇的人家还在办喜事,红灯笼还挂着,对联还贴着,但鞭炮屑已经被扫干净了,只留下地上一片淡淡的红色印子,像是褪了色的血迹。
青禾站在门口张望,看到马车回来,赶紧跑下台阶,掀着帘子等沈昭宁下车。沈昭宁踩在地上的时候,看到门槛旁边不知谁掉了一个布娃娃,脏兮兮的,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她弯腰把布娃娃捡起来,拍了拍灰,递给青禾:“拿去洗洗,洗干净了放门口,谁丢的谁来领。”
青禾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看:“好丑的娃娃。”
“丑也是人家的。”沈昭宁走上台阶,靴子踩在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
萧玦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走上去,看着她停了一下把歪了的发簪正了正,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去。门关上的时候,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门环叮当作响,像有人在敲门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没几步,怀里掉出来一个东西——是那半块笏板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捡起来揣进了怀里。他低头看了那半块笏板一眼,上面“张怀仁”三个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他在手里掂了掂,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,水花溅了一下,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