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劾风波后的第三天,小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沈昭宁。
沈昭宁进门的时候,小皇帝正坐在书案后面发呆,面前的《孟子》翻到了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那一页,但他没在看,手里攥着一支笔,笔尖的墨已经干了,他还在那儿攥着。
“陛下。”沈昭宁行了个礼。
小皇帝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他看到沈昭宁,嘴唇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,又低下头去,盯着那本《孟子》。
沈昭宁没催他,站在旁边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小皇帝开口了,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:“太师,太后……朕的母后,她做的那些事,朕都知道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。
“她从去年就开始联络那些人,朕让人查过。王忠去慈宁宫的次数,比来御书房还多。”小皇帝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泪光,但他忍着没让掉下来,“朕一直在想,要不要当面向母后问清楚。但每次见到她,朕就开不了口。”
沈昭宁蹲下来,跟小皇帝平视。
“陛下,您想让臣做什么?”
小皇帝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道拟好的圣旨,递给她。沈昭宁接过去看了一眼,是一道让太后“移居寿康宫,专心礼佛,不必再垂帘听政”的圣旨。
“这是朕自己拟的。”小皇帝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朕查了以前的典制,太祖时候有过先例。太后干政太多,对国家不好。朕想让母后好好休息,不要再管朝政的事了。”
沈昭宁看着那道圣旨,字迹虽然稚嫩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看不出涂改的痕迹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圣旨还给他。
“陛下长大了。”沈昭宁说,“这道圣旨,陛下自己下。臣在旁边陪着。”
小皇帝看着她,眼睛里的泪光更亮了,但嘴角弯了一下:“好。”
早朝的时候,气氛跟往常不一样。
小皇帝没有直接坐在龙椅上,而是站在丹陛前,手里拿着那道圣旨。朝臣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今天要出什么事。太后还坐在帘子后面,隔着珠帘能看到她的身影,端端正正的,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——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。
小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看了沈昭宁一眼。沈昭宁微微点头。
小皇帝展开圣旨,念了起来。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,念了几句就稳住了,越念越稳,越念越大声,大到整个太和殿都在嗡嗡响。
“太后年事已高,即日起移居寿康宫,专心礼佛,不必再垂帘听政。”
念完了,朝堂上死一般的安静。
太后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,帘子被掀开一角,太后的脸露了出来,面色灰败,眼睛里的光像是要烧起来。
“皇帝!你——你这是在夺哀家的权?”
小皇帝转过身,面对太后,站得笔直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但没有退缩。
“母后,您累了。您从先帝驾崩后就一直操劳,朕看在眼里,心疼您。”小皇帝的声音有点发哽,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了,“您去寿康宫好好歇着,礼佛诵经,为父皇祈福,为大靖祈福。朝堂上的事,有太师和摄政王,还有朕。”
太后从帘子后面站起来,声音尖得刺耳:“皇帝,我是你亲娘!”
小皇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任眼泪流。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强装的沉稳,而是带着一个孩子对母亲的不舍和愧疚,但意思没变。
“母后,您做的那些事,朕都知道。”小皇帝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伤着谁,“您联络王忠他们弹劾太师,您想把王家的人安插到六部,您想……您想把朕变成您的傀儡。母后,您去吧。寿康宫清静,适合您。”
太后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,像是哭,又像是笑。她站不稳了,旁边的宫女赶紧扶住她。她甩开宫女的手,指着沈昭宁,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——是你教皇帝的!是你抢走了哀家的儿子!”
沈昭宁微微欠身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太后,臣什么都没教。陛下的决定,是陛下自己的决定。”
太后还想说什么,高德全已经带着两个太监走过来了。他躬着身,恭恭敬敬地说:“太后,请吧。寿康宫那边已经收拾好了。”
太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后看了一眼小皇帝。小皇帝站在那里,脸上全是泪,但没有上前,也没有后退。太后的目光在小皇帝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,看向沈昭宁。那一眼里的恨意,浓得像墨,浓到沈昭宁隔了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。
沈昭宁微微欠了欠身,没有躲避那道目光。
太后被高德全和两个太监搀着,一步一步地走了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不是看小皇帝,是看沈昭宁。沈昭宁站在那里,绯红色的朝服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鲜艳。
太后什么都没说,转回去,走了。
太和殿重新安静下来。朝臣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说话。小皇帝站在丹陛前,脸上的泪还没干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
“退朝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。
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这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,生怕弄出一点声响。沈昭宁站在原地,看着小皇帝被太监领走。他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。沈昭宁知道他是回去哭了——他才十一岁,刚刚亲手把自己的母亲送走了。不管太后做了什么,对他一个孩子来说,这个决定都太重了。
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太后不会善罢甘休。”萧玦的声音很低,“她虽然没了权力,但她还是太后,还是皇帝的生母。只要她活着,就是个隐患。”
沈昭宁收回目光,往外走。萧玦跟上来。
“她已经没有权力了,翻不起大浪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至于以后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太和殿,阳光刺眼,沈昭宁眯了一下眼。萧玦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折扇,展开,替她遮了一下阳光。
“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伺候人了?”沈昭宁看了他一眼。
“刚学的。”萧玦面不改色,“冯嬷嬷说了,你最近眼睛不太好,不能晒。”
沈昭宁没说什么,从他手里拿过折扇,自己打着,下了台阶。
下午,沈昭宁去了寿康宫。
寿康宫在皇宫西北角,是个清静的所在,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松树,地上铺着青砖,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沈昭宁到的时候,太后正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本佛经,但没在看,盯着院子里那几棵松树发呆。
宫女通报说安国大长公主来了,太后没起身,也没回头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太后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来看哀家的笑话?”
沈昭宁走过去,在太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太后转过头看着她,眼睛里的恨意还在,但比早上淡了一些,更多的是疲惫。
“太后,臣不是来看笑话的。”沈昭宁说,“臣是来送东西的。”
她从袖子里拿出那串佛珠,放在桌上。太后看了一眼那串佛珠,又移开了目光。
“太后送臣这串佛珠的时候,说让臣保平安。现在臣把它还给太后,愿太后在这里,平安。”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院子,松针沙沙作响,像是在下一场细细的雨。太后忽然开口,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,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,只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声音。
“哀家当年嫁给先帝的时候,才十五岁。先帝说,他会护着哀家一辈子。可他走了,留下哀家一个人。”太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哀家怕。怕皇帝太小,怕朝臣们欺负他,怕这大靖的江山保不住。哀家想帮皇帝做点什么,可哀家什么都不懂,只能靠娘家人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。
“王忠那些人,哀家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可哀家没办法,哀家身边只有他们了。”太后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哀家不是想害谁,哀家只是想保住皇帝,保住这大靖的江山。你信吗?”
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臣信。”
太后抬起头看着她,眼睛里有了泪光。
“太后,您做错了事,但您的初衷没错。陛下是您的儿子,您护着他,天经地义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温和,“但太后,陛下的路,终究要他自己走。您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您让他自己去摔、自己去爬、自己去站,他才能长成一个真正的皇帝。”
太后没说话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无声的,一滴一滴地掉在佛经上,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沈昭宁站起来,躬身行了一礼:“太后,臣告退。您在这里好好歇着,有什么事让人来公主府说一声。”
太后没有回答。
沈昭宁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“谢谢”。她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跨过门槛,走了出去。
萧玦在宫门外等着,靠在马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折扇,在那儿扇风。看到沈昭宁出来,他收起折扇,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没怎么样。”沈昭宁上了马车,“太后哭了,我也差点哭了。都是女人,都不容易。”
萧玦跟上来,坐在她对面,没再问了。
马车动了,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。沈昭宁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:“萧玦,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?”
“变成哪样?”
“变成一个怕失去一切的老太婆,为了守住自己那点东西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萧玦想了想,说: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从头到尾就没拥有过什么。你没拥有过,就不会怕失去。”
沈昭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。萧玦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开玩笑。她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,又觉得不对,但不想再想了,重新闭上眼睛。
马车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,又听到了货郎的叫卖声。这回不是桂花糕,是糖炒栗子,声音又长又亮,在巷子里来回撞,像一颗弹来弹去的栗子。
沈昭宁听着那叫声,嘴角弯了一下,伸手把帘子掀开一条缝。巷口那户办喜事的人家,红灯笼还没摘,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是在跟什么人招手。
她把帘子放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