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第一次发觉不对劲,是在永泰四年冬天的某个早晨。
那天她照常卯时起床,青禾端了洗脸水进来,她把脸埋进温水里,憋了一会儿气,抬起头来擦脸。擦着擦着,忽然愣住了——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看了好几秒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公主?公主您怎么了?”青禾在旁边喊了两声,她才回过神来。
“没什么。走神了。”
沈昭宁把那几秒的空白归结为没睡好。她最近确实睡不好,躺下就翻来覆去,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,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噩梦,梦的内容醒来就忘,只记得很乱,很吵,像有很多人在耳边喊。
萧玦说她太累了,让她歇几天。她说等忙完这阵子就歇。可朝堂上的事哪有忙完的时候?批完一批折子又来一批,见完一拨官员又来一拨,永远没有头。
那天下午,她在书房看一份关于西北屯田的折子。折子不长,只有三页,她看了第一页,翻到第二页,再看第一页的时候,完全不记得第一页写了什么。她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才勉强记住内容。
批完折子,她搁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萧玦从对面探过头来看着她的脸色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你今天脸色很差。”
“这两天没睡好。”
“不是两天。是两个月。”萧玦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不烫,凉的,还有点湿——那是冷汗。
沈昭宁拍开他的手,笑了一下:“大惊小怪。可能就是累的,歇一天就好了。”
她说歇一天,但第二天还是照常上朝。第三天也是。第四天也是。
直到那天在朝堂上,她忽然想不起一个大臣的名字。
那个人站在她面前,躬身行礼,喊了一声“太师”。沈昭宁看着他,看着他花白的胡子,看着他打补丁的朝服,知道他是个老臣,知道他在户部任职,知道他姓什么——可那个名字就在嘴边,死活想不起来。她愣了好几息,最后还是旁边的萧玦低声提醒了一句“李尚书”,她才想起来。
退朝后,萧玦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你今天在朝堂上,连李崇的名字都忘了。你在户部跟他打了三年交道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。
“你最近不对劲。”
“我说了,没睡好。”
萧玦没再问了,但那天下午,他让人去请了莫问。
莫问是太医院的院正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面色红润,走路带风,一副老神仙的做派。他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,治过三任皇帝,医术是公认的大靖第一。平时很少出诊,但萧玦去请,他二话没说就来了。
莫问到公主府的时候,沈昭宁正在书房里整理今年的奏折底稿。她坐在书案后面,把折子一份一份地归类,分着分着忽然停下来,盯着手里的折子看了半天,不确定应该归到哪一类。那折子是她自己写的,落款是“安国大长公主沈昭宁”,日期是三天前。
她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公主?”青禾端着茶进来,看她发呆,喊了一声。
“青禾,这折子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三天前啊,公主您自己写的,写完之后还说字写歪了,要重写一张。后来太忙了就没重写。”
沈昭宁没说什么,把折子放下,揉了揉眼睛。
莫问进来的时候,沈昭宁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听到脚步声,她睁开眼,看到莫问那把雪白的胡子,笑了一下:“莫先生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“萧将军说公主身体不适,让老臣来看看。”莫问的声音很温和,像热过的米酒,听着就让人放松。
沈昭宁看了萧玦一眼,萧玦面不改色:“我请的。”
“小题大做。”沈昭宁嘴上这么说,但没拒绝,伸出手让莫问诊脉。
莫问的手指搭在沈昭宁的脉上,先是眯着眼睛,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接着又皱了一下。他换了右手诊,诊完又换回左手,来回换了三四次,眉头越皱越深。
萧玦在旁边看着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。
“莫先生,怎么样?”
莫问没回答,收回手,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了一句:“萧将军,借一步说话。”
沈昭宁开口了:“不用借一步。就在这儿说。我自己的身体,我有权知道。”
莫问看了看萧玦,萧玦点了点头。莫问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公主的脉象,不像是病。倒像是……气数将尽。”
萧玦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什么?怎么会?”
莫问摇了摇头:“老臣行医四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脉象。公主的身体没有病,五脏六腑都是好的,但就是……在衰退。像一盏灯,灯芯还在,油还在,可火就是一点一点地灭了。”
沈昭宁听得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听一份跟自己无关的病情报告。
“莫先生,您直说吧。我还能活多久?”
莫问犹豫了一下:“老臣不敢断言。但若是这种衰退的势头不减,恐怕……少则半年,多则一年。”
青禾手里的茶盏掉了,碎在地上,茶水溅了一地。她捂着嘴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。
沈昭宁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茶水和碎瓷片,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对莫问笑了一下:“莫先生,您是不是诊错了?我吃得下睡得着——好吧,睡不着。但我觉得自己还行。”
“老臣也希望是诊错了。”莫问叹了口气,“但老臣的脉,从没诊错过。”
萧玦的手在发抖。他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莫先生,有没有办法?什么办法都行。要用什么药,我去找。要花多少银子,我去筹。”
莫问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让萧玦彻底绝望的话:“这不是药石能治的病。老臣怀疑,公主能重活一世,是消耗了某种……气运。如今气运将尽,所以身体也跟着衰败。这种事,老臣无能为力。”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气运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觉得很好笑,“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。但您这么说,我倒是信了。老天爷让我多活了这么多年,做了这么多事,已经很够本了。现在要把我收回去,也合理。”
萧玦猛地转过身,一拳砸在墙上。墙上的灰簌簌地掉,他的指节破了,血顺着墙壁流下来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。
“萧玦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萧玦背对着她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萧玦,你转过来。”
萧玦慢慢转过身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他看着沈昭宁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不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看着他砸破的指节,看着他眼眶里的红,看着他嘴角那个死死绷着的弧度。她忽然觉得心疼——不是心疼自己,是心疼他。
“莫先生,”沈昭宁转向莫问,“我的病,别跟任何人说。尤其是小皇帝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莫问躬身,背着药箱出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走了。
青禾也出去了,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,出了门就蹲在廊下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书房里只剩下沈昭宁和萧玦。
沈昭宁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她伸手握住他那只砸破的手,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,缠在他流血的指节上,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帕子是白色的,是萧玦从福建带回来的那块,绣着杏花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血渗出来,在白帕子上洇开一小片红,像开了一朵花。
“还有多久?”萧玦的声音哑得不像他。
“莫先生说了,半年到一年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萧玦蹲下来,两只手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,“我找天下最好的大夫,一个一个地看。总有人能治。”
沈昭宁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看着他下巴上那道还没完全好的伤疤,看着他鬓角那几根被烛光映得发白的头发。
“萧玦,别折腾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我这一世,值了。沈家的仇报了,天下平了,百姓富了。该做的事都做了,不该做的也做了不少。就算明天就闭眼,我也没什么遗憾。”
“我有。”萧玦说。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“我还有好多事没跟你一起做。你说要去江南,买个小院,种花养鱼。我答应了要陪你。你不能说话不算话。”
沈昭宁的鼻子忽然一酸。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下,没忍住,一滴眼泪掉了下来,落在萧玦的手背上。萧玦被那滴泪烫了一下,猛地抬起头,看着她。
沈昭宁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,笑了一下:“别说了。再说我真哭了。”
“哭就哭。你多久没哭了?以前在宁记的时候,账对不上你还哭过。”
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萧玦说,“你哭起来鼻子是红的,嘴巴咧着,难看死了。”
沈昭宁瞪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窗外的风停了,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。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。那些仙鹤还是歪着脖子,跟搬进来的时候一样歪。她盯着那些歪脖子的仙鹤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:“萧玦,我要是真的走了,你别一个人扛着。天下太大了,一个人扛不动。”
萧玦没说话,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,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,无声地蜷缩着。沈昭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头发硬硬的,扎手,有几根白的,藏在黑的里面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她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了一下,然后顺着那些白发往下摸,摸到发尾,摸到了那个被她扎歪了的揪揪。
她揪了揪那个揪揪,很轻。
萧玦没动,脸还埋在膝盖上。
门外传来青禾压抑的哭声,一会儿大一会儿小,像是用被子捂着嘴在哭。沈昭宁听着那哭声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宁记商号的后院,她也是这样哭的,蹲在墙角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完了擦擦脸,站起来继续打算盘。
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后面还有那么多路要走。
现在她知道了,但路快走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