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问走后的第三天,沈昭宁忘了青禾的名字。
那天早上青禾端着药碗进来,沈昭宁正坐在床上发呆。青禾把药碗放在床头,说“公主,该喝药了”,沈昭宁看着她的脸,看了好几秒,问了一句“你是谁”。青禾手里的药碗差点掉了,颤着声说“公主,我是青禾啊,您的贴身侍女”。
沈昭宁哦了一声,端起药碗喝了,喝完之后又说了一句“青禾,这名字好熟”。青禾转过身去,眼泪就下来了,不敢让沈昭宁看见。
萧玦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,沈昭宁已经起床了,坐在书房里看折子。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衣服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,只是面前那本折子翻了半天还停留在第一页。萧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去。
“昭宁。”
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。不是敌意,不是冷漠,是那种你在街上看到一个很面熟的人、但死活想不起在哪见过的茫然。萧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你是?”
萧玦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有点发哽:“我是萧玦。”
“萧玦……”沈昭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,眉头皱起来又松开,松开又皱起来,“萧玦,萧玦。我好像认识你。你是那个……那个谁来着?”
“你丈夫。”萧玦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稳得出奇,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。
沈昭宁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戴着那串太后的佛珠,腕上还有一块成色很老的玉佩。她把那块玉佩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点光:“这是你送我的?”
萧玦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沈昭宁没有躲,也没有缩,就那么让他握着,低头看着他粗糙的大手包裹着自己的手。
“是。我送你的。”萧玦的声音很低,“你说这块玉成色不好,但你喜欢上面的刻字。”
沈昭宁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永安”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,但回忆像一团雾,抓得住又抓不住,明明就在眼前,伸手一碰就散了。
“永安,”她念了一遍,嘴角弯了一下,“这名字好。永远平安。谁给你出的主意?”
“你出的。”
沈昭宁想了想,没想起来,但没再问了。
莫问被紧急召来的时候,沈昭宁正在吃早饭。她喝粥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的,每一勺都要吹两下才送进嘴里,像个刚学会吃饭的孩子。萧玦坐在她对面,不吃,就那么看着她。
莫问诊了脉,神色比上次更凝重。他拉着萧玦走到门外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但沈昭宁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——“气运流失太快”、“恐怕”、“准备后事”。
沈昭宁放下勺子,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,没再喝了。
萧玦进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。他坐下来,端起沈昭宁剩下的那半碗粥,几口喝完了,抹了抹嘴,说:“莫先生说你就是太累了,多休息就好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没有拆穿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刚才忘了青禾的名字,也忘了你是谁。但过了一阵又想起来了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可是我发现,我忘了一些别的东西。我忘了前世的一些事。”
萧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记得我前世是被赵铁山害死的,记得沈家满门被灭。但我忘了是怎么知道这些的,忘了是谁告诉我的。”沈昭宁顿了顿,“也忘了你前世救我的样子。”
萧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前世——他前世拼了命去救她,冲进大火里把她背出来,她在他背上奄奄一息,浑身是血,嘴里还在说“萧玦,下辈子我嫁你”。那是他两世为人最刻骨铭心的记忆。她忘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萧玦的声音很轻,“我记得就行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红了的眼眶,伸出手,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那一点还没掉下来的泪。她的手指有些凉,微微发颤。
“如果我全忘了,”沈昭宁说,“你就重新介绍自己。反正这辈子,我认定你了。”
萧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没擦,让那滴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下午的时候,沈昭宁的状态好了一些。她又想起了萧玦是谁,想起了青禾是谁,甚至还能跟冯嬷嬷开两句玩笑。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,走路的时候要扶着墙,批折子的时候写几个字就要歇一歇,手腕抖得厉害,字迹歪歪扭扭的,不像以前那么工整了。
萧玦把这些变化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剜。
傍晚,沈昭宁忽然说想去花园走走。萧玦扶着她,两人沿着青石板小路慢慢走。花园里的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沙沙的。沈昭宁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她在一棵老杏树下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棵树,是我刚搬进来那年种的吧?”
萧玦愣了一下。他记得这棵树——不是她种的,是她搬进来之前就有的,青禾每年春天都在树下捡花瓣做杏酱。但她忘了。她把这棵树当成了自己种的。
“是。是你种的。”萧玦没有纠正她。
沈昭宁点了点头,摸着树皮的手慢慢滑下来,落在身侧。她转过身看着萧玦,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,但他能看到她嘴角弯着的弧度。
“萧玦,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?”
萧玦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他没有回答,因为他不知道答案。他前世死过一次,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。他不怕死,但他怕她死。
“不管去哪里,”萧玦说,“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“你这个人,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,甩都甩不掉。”
萧玦也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。他伸出手,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,指尖碰到她的耳垂,温热的。她今天不凉,大概是在太阳底下站久了。他把那缕头发别好,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下,舍不得收回来。
花园外面传来青禾和冯嬷嬷的说话声。青禾的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哭腔:“嬷嬷,公主会不会把我也忘了?”冯嬷嬷没回答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忘了就再介绍,又不是不认识”。青禾又哭了,这回哭得没那么压抑,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理由。
沈昭宁听着那哭声,低下头,把那块刻着“永安”的玉佩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玉佩的边角硌着手心,疼了一下,她松开手看了看,掌心印了一个浅浅的印子,是“安”字的一横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印子,印子很快就消了,皮肤恢复原来的颜色,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
远处静安寺的钟声响了,一声接一声,很慢,很沉,从城西传到城北,从城北传到公主府,在那些杏树的枝叶之间来回碰撞。沈昭宁听着那钟声,想起了什么,又没想起来,只是觉得这钟声很熟,熟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。她用力想了想,想得头痛,就不想了。萧玦扶着她往回走,她走得很慢,他也不催,两人一步一步地走,像两个踩在云上的人,脚下软绵绵的,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昭宁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杏树。夕阳已经把树冠染成了暗红色,叶子一片一片地落,像在下雨。她看了几秒,转回去,跨过门槛。靴子踩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踩在空心的木头上,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