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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寻找续命之法

萧玦三天没合眼了。

他把太医院所有的医书搬到了公主府的书房,堆了满满一屋子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莫问带着三个弟子没日没夜地翻,翻完一本扔一本,扔完一本再翻一本,书房里到处是散落的纸张和翻开的书册,像被风吹过的落叶。

沈昭宁在卧室里昏睡,青禾守在床边,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。冯嬷嬷站在门外,手按着刀柄,面无表情,但刀鞘被她的手指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“莫先生,找到了没有?”萧玦站在书堆中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他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,一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
莫问从书堆里探出头,摇了摇头。他的白发比三天前更白了,脸上全是倦色,但手上的动作没停,翻书的速度比年轻人还快。

第四天凌晨,天还没亮,莫问忽然喊了一声。

“找到了!”

萧玦从椅子上弹起来,差点被地上的书绊倒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莫问指着桌上摊开的一本泛黄的古籍,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激动。

“药王谷的秘典,第三十七代谷主的手札。”莫问的声音在发颤,“上面记载了一种禁术,叫‘气运转移’。”

萧玦低头去看,古籍上的字是手抄的,笔画潦草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莫问指着其中一段,逐字逐句地念出来。

“气运转移者,以一人之气运,续另一人之性命。施术者需为至亲血脉,以血为引,以命为契。术成,受术者气运得续,施术者折寿十年。”

萧玦的眼睛亮了。

“我来。”他说,毫不犹豫。

莫问摇头,指着古籍上的另一行字:“你看这里——‘非至亲血脉不可为也。夫妻虽亲,然命格各异,气运不相通。唯父母子女,血脉相连,气运方可流转。’”

萧玦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的意思是,只有她的父母才能救她?”

莫问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:“而且只能直系血亲。兄弟姐妹都不行,必须是父母。”

萧玦沉默了。沈昭宁的父亲沈崇远在边关,年近六十,镇守西北多年,身体虽然硬朗,但也扛不住折寿十年。母亲在京中的老宅里,已经快六十的人了,身子骨一直不好,别说折寿十年,就是折寿一年恐怕都撑不住。
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?”萧玦的声音很低。

莫问翻了翻古籍,又翻了翻旁边几本,最后合上书本,摇了摇头。

“老臣无能。古籍上只记载了这一种办法。”

萧玦站在原地,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,又慢慢攥紧,反反复复好几次。他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古籍,上面的字在烛光里忽明忽暗,像是在嘲笑他。

找了四天,就找到这么一个结果。

卧室里传来沈昭宁的声音,很轻,像蚊子叫:“萧玦……”

萧玦转身冲进卧室。沈昭宁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跟被子一个颜色,嘴唇干裂,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。她睁开眼,看到萧玦的脸,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没笑出来。
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她问,“我听到你们在外面说话。”

萧玦握住她的手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沈昭宁看着他躲闪的眼神,又看了看跟进来的莫问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
“莫先生,您说吧。我说过,我有权知道。”

莫问看了看萧玦,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头。莫问把“气运转移”的事说了一遍,说得很快,像是怕说慢了会更伤人。

沈昭宁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,那些歪着脖子的仙鹤还是老样子,一只只傻乎乎地看着她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不许。”

萧玦的手猛地握紧了。

“我宁可死,也不要父母为我折寿。”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,“我欠他们的已经够多了。前世我死得早,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。这一世好不容易团聚,我不能让他们为了我再折寿十年。”

“昭宁——”

“萧玦,你听我说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,认真到萧玦不敢打断她,“我活了这些年,做了这些事,已经很够本了。就算明天闭眼,我也不亏。但父亲不一样,他镇守西北十几年,是大靖的柱石。母亲也不一样,她身体本来就不好。我不能拿他们的命换我的命。”

萧玦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跪在床边,把脸埋在沈昭宁的手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没有声音,但抖得很厉害。沈昭宁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烫,像是烧着了一样。

“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萧玦的声音闷闷的,从她的指缝间传出来,“一定还有别的办法。我再找。翻遍天下的医书,总会找到。”

沈昭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他的头发三天没洗了,油腻腻的,还有几根白发,比她上次看到的时候多了好几根。她用指腹拨了拨那些白发,把它们藏在黑发下面,藏不住,又露出来了。

“萧玦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真的找不到办法,你就让我走。别折腾了,也别折腾自己。”

萧玦猛地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盯着她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还有下半辈子。”

“那就从这一世里,把下半辈子提前过完。”

萧玦看着她,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忽然弯了一下,笑得很苦,苦得像喝了黄连。
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到死都要跟我讲道理。”

沈昭宁想笑,但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她咳得弯下了腰,脸涨得通红。萧玦赶紧扶住她,一手拍着她的背,一手去够桌上的水杯。青禾从门外冲进来,端着温水,手抖得水洒了一半。沈昭宁喝了两口,咳嗽慢慢止住了,靠在萧玦怀里喘气。

“莫先生,”萧玦头都没抬,“继续找。把药王谷所有的典籍都翻一遍,一本都不要漏。”

莫问躬身:“是。”

他转身出去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身后沈昭宁说了一句“莫先生辛苦了”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走。出了门,老头子站在廊下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。

青禾也出去了,轻轻带上了门。

卧室里只剩下萧玦和沈昭宁。沈昭宁靠在他怀里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浅,像一只伏在窝里的小动物。萧玦不敢动,怕惊醒她,就那么坐着,一只手揽着她的肩,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。

窗外起风了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萧玦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宁记商号的阁楼上,他也是这样抱着她。那时候她受了伤,昏迷了好几天,他守在床边,一步都不敢离开。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“水”,第二句话是“萧玦你怎么老成这样了”。

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,胡子都没长全,她说他老。

现在他是真老了。

沈昭宁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,像是在做噩梦。萧玦低下头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昭宁,没事。我在这儿。”

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,呼吸重新变得平稳。

萧玦看着她的脸。这张脸他看了一辈子——加上前世,是两辈子。他闭上眼都能画出她的样子,眉毛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嘴角那颗小小的痣。可现在这张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,不是变老,是变淡,像一幅画被水泡久了,颜色在慢慢褪去。

她腕上那块“永安”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刻字的那面朝上,“永安”两个字清清楚楚。萧玦看着那两个字,伸出手指摸了摸,“永”字的一捺刻得很深,指尖陷进去,凉凉的。
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三更天了。

萧玦把沈昭宁轻轻放回枕头上,给她掖好被子。她动了一下,嘴里含混地说了两个字,他没听清,凑近了听,她又不说了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确认她睡着了,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,走出卧室。

莫问还在书房里翻书,三个弟子横七竖八地倒在书堆里,睡着了。莫问一个人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三本书,一本一本地比对,速度慢了很多,但还在坚持。

萧玦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莫先生,辛苦了。”

莫问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先生有话直说。”

莫问放下手里的书,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他看着萧玦,声音很低:“萧将军,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。公主这病,恐怕真的无药可医。气运转移虽然可行,但如公主所说,让她的父母折寿来救她,她不会答应的。就算她答应了,她的父母年事已高,折寿十年,未必能承受得住。”

萧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但还是要找。”

莫问看着他,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翻书。

萧玦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院子里那棵杏树光秃秃的,一片叶子都不剩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在月光下像一具骨架。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沈昭宁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棵树,是我刚搬进来那年种的。”

那不是她种的。但她忘了。

有一天,她会忘了他。忘了他是谁,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。他想起前世她死之前,抓着他的手说“下辈子我嫁你”。她没忘。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了一世,找到了他,嫁给了他。可现在,那些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她,像潮水退去,什么都带走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沙滩。

夜深了,风也停了。书房里的烛火跳了几下,稳住了。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头一遍,天还没亮,但已经不远了。萧玦站在窗前,一夜没动,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黎明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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