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出去,沈母王氏是第一个赶到的。
萧玦本不想惊动她,但沈昭宁病重的风声还是传了出去。沈母在京城老宅里听到消息,手里的针线筐子都翻了,顾不上捡,让人套了马车就往公主府赶。一路上她没哭,嘴唇抿得发白,手攥着帕子攥出了水。
到了公主府,青禾在门口迎她,眼睛哭得通红,一见沈母就跪了下去。沈母没看她,大步往里走,步子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。冯嬷嬷在廊下给她指了路,她推门进去,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沈昭宁,腿就软了。
沈昭宁正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。手腕上的玉佩硌着骨节,显得她整个人更瘦了,像一把干柴。沈母踉跄着走过去,跪在床边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。那脸冰凉冰凉的,没有一点血色。
“宁儿……娘来了。”沈母的声音在抖,抖得不成样子。
沈昭宁缓缓睁开眼,看到母亲的脸,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。她认出母亲了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,像是喊了一声“娘”,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沈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不是哭,是嚎啕大哭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她抱着沈昭宁的头,把她的脸贴在自己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
“你怎么成这样了……你怎么成这样了啊……娘才多久没见你,你就瘦成这样了……”
萧玦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进去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哭出来。他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成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。
青禾端了参汤进来,沈母接过去,一勺一勺地喂。沈昭宁喝了两口就不喝了,头歪到一边,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。沈母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女儿嘴角的药渍,帕子上沾了药汁,褐色的,像干了的血。
安顿好沈昭宁,沈母走出卧室,在廊下找到了萧玦。她的眼睛还红着,但已经不哭了,声音也稳了不少。
“萧将军,你跟娘说实话,宁儿到底什么病?”
萧玦把气运的事告诉了她,从重活一世说到气运耗尽,从气运耗尽说到气运转移。沈母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廊下的风吹过来,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根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“气运转移,需要至亲血脉,父母子女都可以。施术者折寿十年。”萧玦的声音很低,“岳母,这事您别想了。昭宁她不会答应的。”
“让她来,我是她亲娘。”
萧玦愣住了。
沈母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没有被折寿十年吓到,甚至没有犹豫,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。
“莫先生呢?我要见他。”沈母说。
莫问被请来,又把气运转移的事说了一遍,说得更详细。施术者割腕取血,以血为引,以命为契,气运转移的过程中施术者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,否则前功尽弃,两个人都会死。成功率只有五成。
“老夫人,您要考虑清楚。您会折寿十年。以您的身体,折寿十年,恐怕——”莫问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沈母没有被吓到。她坐在椅子上,腰背挺得很直,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够了。”沈母的声音很平静,“宁儿还年轻,她还有大把时光。她的命比我的命值钱。我这个老太婆,活着也没什么用,不如拿这条老命换她几年。”
“岳母,不能这么说。”萧玦的声音有点发哽,“您是她的母亲,您活着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她死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沈母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很坚定的光,“萧将军,你不用劝了。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卧室里传来沈昭宁的声音,很轻,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:“娘……”
沈母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沈昭宁醒了,半靠在枕头上,脸色还是白得像纸,但眼睛比之前清亮了一些,大概是参汤提了神。她一看到母亲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娘,不要。我不要你为我折寿。”
沈母走过去坐在床边,握住女儿的手。沈昭宁的手凉得像冰,沈母把她的手贴在脸上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。
“宁儿,你听娘说。”
“不听。”沈昭宁摇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,“娘,你若为我折寿,我宁愿死。”
沈母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。她抱住女儿,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。
“傻孩子,你死了,娘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你是娘的心头肉,你没了,娘的心就空了。一个空心的人,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沈昭宁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她想推开母亲,但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。沈母就那样抱着她,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,像哄小孩一样。
“别哭了,别哭了。娘这辈子最高兴的事,就是生了你。你出息了,做了大官,救了那么多人,娘在背后看着,替你高兴。”沈母的声音很轻很柔,“娘老了,不中用了。你还年轻,大靖的江山离不开你,小皇帝离不开你,萧将军也离不开你。你活着,比娘活着有用。”
“不……”沈昭宁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不是这样算的……”
“就是该这么算。”沈母松开她,看着她的脸,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宁儿,让娘为你做最后一件事。娘求你了。”
沈昭宁看着母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跟自己的很像,只是眼角多了很多皱纹,颜色也暗了一些,像蒙了一层灰。但那双眼里的光,是她从没见过的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是一种很平静很坚定的光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在最后时刻忽然亮了一下,亮得刺眼。
沈昭宁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下来,划过太阳穴没入鬓发。
她没再说话。
萧玦站在门口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莫问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白发苍苍的脑袋垂得很低,像是在默哀。
沈母站起来,走到萧玦面前。
“萧将军,什么时候开始?”
萧玦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莫问。莫问叹了口气:“老夫人,术法需要准备三天。这三天里,您要养好身体,不能生病,不能受伤。到时候,老臣会准备好一切。”
“好。”沈母点了点头,“这三天我住在公主府,哪儿也不去。”
她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,沈昭宁已经哭累了,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。沈母走过去,把被子给她掖好,掖得很仔细,四个角都塞得严严实实的,像是怕女儿冻着。
“宁儿,娘在这儿。”沈母轻声说了一句,然后走出了卧室。
萧玦跟着她出来,两人站在廊下。沈母靠着廊柱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杏树,看了很久。
“萧将军。”
“岳母。”
“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沈母转过头看着萧玦,眼神很认真,“如果术法失败了,我和宁儿都没了,你要好好的。别做傻事。这个天下还需要你,小皇帝还需要你。”
萧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然后他跪了下去。不是单膝跪,是双膝跪地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响。
“岳母,我萧玦对天起誓,穷尽此生,必不负昭宁,不负您的嘱托。”
沈母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玦,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她弯下腰,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。
“好孩子,起来吧。”
三天。
三天之后,生死未卜。
莫问去准备术法需要的东西了,药材、符纸、法器,满满当当列了一张单子,交给冯嬷嬷去采买。青禾把公主府的下人全部清退,只留了几个心腹,又让人在公主府四周加派了暗卫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萧玦守在沈昭宁床边,一步都没离开。
沈母住在公主府的西厢房,每天喝莫问开的药,养身体,早睡早起,心态比谁都稳。她甚至在第二天下午还让青禾拿来了针线筐子,给沈昭宁缝了一件新衣裳。衣裳是大红色的,绣着金线凤凰,是朝服——她说宁儿穿了这么多年的官服,还没穿过自己绣的。
青禾在旁边看着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,沈母说了她一句:“别哭了,哭多了眼睛疼,到时候看不清绣花。”青禾就捂着嘴不敢哭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。
第三天夜里,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莫问在公主府的正厅里设了法坛,朱砂画了符阵,四角点着蜡烛,烛火是青色的,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沈母换了一身白色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甚至还抹了点胭脂——青禾帮她抹的,说是“老夫人这样好看”。
沈昭宁被抬到法坛中央,躺在软垫上,昏迷不醒。
沈母走过去,在她身边躺下。
萧玦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想冲进去,想叫停这一切,想告诉沈母“我们再找别的办法”。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
莫问举起法器,开始念咒。
声音很低,很沉,像远处的雷声,从地底下滚过来。
沈母侧过头,看了女儿一眼。沈昭宁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女儿的手。
“宁儿,别怕。”沈母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,“娘在呢。”
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大,烛火越来越旺。青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水下,一切都是蓝绿色的,连人的脸都是。
萧玦站在门口,泪流满面。
青禾蹲在墙角,捂着耳朵,浑身发抖。
冯嬷嬷站在廊下,手按着刀柄,一动不动的。
公主府外,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天空中间,周围一圈淡淡的晕。夜风停了,树叶不摇了,整个京城都安静得像一座空城,只有公主府正厅里传出来的咒语声,越来越低,越来越沉,像要沉到地底下去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