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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9章 生死抉择

子时将至。

正厅里的烛火已经点上了,青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水下。莫问穿着道袍,手持桃木剑,面前摆着一碗朱砂、一沓黄纸、一柄青铜法器。法坛上的符阵已经画好了,朱砂的痕迹在烛光里泛着暗暗的红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沈母已经换好了白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甚至还抹了点胭脂。她坐在法坛旁边的椅子上,神色平静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拨,咔咔咔,节奏很慢,像是在数着自己还剩下的时间。

沈昭宁躺在法坛中央的软垫上,昏迷不醒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萧玦跪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
“莫先生,开始吧。”沈母站起来,声音很稳。

莫问举起桃木剑,正要念咒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。

“不行!”

那声音浑厚得像打雷,震得烛火都晃了几下。所有人转过头,正厅的门被一脚踹开,镇国公沈崇远大踏步走进来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,上面全是尘土和干涸的泥点子,脸上被风沙吹得粗糙不堪,胡子拉碴的,眼睛布满了血丝。他从西北边关日夜兼程赶回来,马跑死了三匹,身上还带着边关的寒气。

“让我来!”沈崇远的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
沈母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
“有人给我送了信。”沈崇远看了一眼萧玦,萧玦微微点头——是他派人送的信。沈崇远走到法坛前,低头看着躺在软垫上的女儿,那张小脸白得透明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瘦得不成样子。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我是她父亲,我的命硬。而且我在边关多年,练了一身武艺,折寿十年不算什么。”沈崇远转向莫问,“莫先生,用我的命换她的命。”

沈母急了,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:“不行!你还要守边关!西北离不开你,大靖离不开你!”沈崇远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,握在手里。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,沈母的手在他手心里显得又小又白。

“边关有年轻人,不差我一个。女儿只有一个。”沈崇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沈母一个人能听见,“这些年,我亏欠她太多了。让她报仇,我没能帮她。让她推行新政,我没能帮她。让她去打仗,我还是没能帮她。我这个做父亲的,除了给她一条命,什么都没给过她。现在,让我把这唯一能给的,给她吧。”

沈母的眼泪掉下来了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她知道,她说不过他。这个男人在边关待了十几年,跟鞑靼人讲理讲赢了,跟老天爷讲理讲赢了,她怎么可能讲得过他。

莫问看了看沙漏,脸色一变:“子时快到了!必须在今晚子时施术,否则公主撑不过明天!”

沈崇远松开沈母的手,大步走到法坛前,弯腰握住了沈昭宁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骨节突出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干柴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无声的,一滴一滴地砸在女儿的手背上。

“孩子,”沈崇远的声音在发抖,“当初你娘生你的时候,差点难产死掉。我们做父母的,能为你死,是福气。”

沈昭宁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她缓缓睁开眼,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聚焦。她看到父亲的脸,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那道从眉骨划到太阳穴的旧伤疤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,像是在喊“爹”。

沈崇远用力握了握她的手:“爹在这儿。”

沈昭宁的意识慢慢回笼,她听到莫问说“子时”,听到父亲说“让我来”,听到母亲在旁边哭。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摇了摇头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没入鬓发。

“父亲……不行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风一吹就散了,“您……还要……守……”

“守什么守?”沈崇远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,像一个在沙场上发号施令的将军,“老子在边关守了十几年,守够了!现在该轮到别人去守了!老子要守的,是老子的闺女!”

沈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想再说什么,但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她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,脸色从白变成青紫。萧玦赶紧扶住她,一手拍着她的背,一手去接青禾递过来的水。沈昭宁咳了好一阵才止住,靠在萧玦怀里喘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
“莫先生,到底要谁?别磨蹭了!”沈崇远急了。

莫问看了看沈崇远,又看了看沈母,最后看了一眼沙漏。沙子已经快漏完了,剩下的不多了。

“镇国公,您确定吗?折寿十年。您这个年纪,又常年在边关,身体暗伤不少。折寿十年,可能——”

“没什么可能不可能的。”沈崇远打断他,“我确定。开始吧。”

沈母张了张嘴,想最后再争一次,但看着沈崇远的眼睛,她把话咽了回去。她了解这个男人,一旦他决定了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“莫先生,”沈母的声音很轻,“用他的吧。他是她爹,他说的对。”

莫问点了点头,开始准备。沈崇远脱了铠甲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他在女儿身边躺下来,侧过头看着她的脸。沈昭宁也侧过头看着父亲,眼泪无声地流。

“爹……”她又喊了一声,这回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但还是细得像蚊子叫。

“别说话了。省点力气。”沈崇远伸出手,用粗糙的拇指擦掉女儿脸上的泪。那张拇指上全是老茧,擦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糙,但沈昭宁没有躲。

“爹……不后悔?”沈昭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“后悔什么?”沈崇远忽然笑了,笑得跟平时不一样,不是沙场上那种豪迈的笑,而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笑,温柔得不像他,“当初你娘生你的时候,你生下来才四斤多,跟个小猫似的。太医说可能养不活,你娘哭了好几天。我说,养不活也得养,这是我沈崇远的闺女,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
沈昭宁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吃力。

“后来你还真就活过来了,一天比一天壮实。你娘说你是老天爷赏的,我说你是自己争气。”沈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柔,“现在老天爷要收你回去,爹不答应。爹跟老天爷打了一辈子仗,不怕再打一次。”

莫问举起法器,开始念咒。声音很低,很沉,像远处的雷声。

青色的烛火晃了晃,稳住了。符阵上的朱砂开始发光,暗红色的,像是地底下的岩浆在流动。沈崇远闭上眼睛,握着女儿的手,握得很紧。沈昭宁也闭上了眼睛,握着父亲的手,握得很紧。

萧玦跪在法坛边上,浑身发抖。沈母站在门口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青禾蹲在墙角,把脸埋在膝盖里,不敢看。冯嬷嬷站在廊下,手按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

咒语声越来越大,大到屋子都在震动。烛火变成了白色,刺眼的白,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太阳。符阵上的朱砂活了过来,像一条条红色的蛇,从法坛上爬出来,爬上沈崇远的身体,爬上沈昭宁的身体,把两个人缠在一起。

沈崇远的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很疼,但他没有出声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人能听见。

萧玦看到沈崇远的脸色在变,从那边的风沙色变成了灰白色,像是一棵老树正在枯萎。而沈昭宁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,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有了一点。

沈母看到了,捂住了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咒语声达到了最高点,然后戛然而止。

烛火恢复了正常的颜色,青色的,在风里晃了晃。符阵上的朱砂不再发光了,暗淡下去,变成了普通的红色粉末。莫问收了法器,踉跄了两步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他的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汗,像是老了十岁。

沈崇远睁开了眼。

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,沈昭宁的脸上有了一点红润,嘴唇也没那么干了,呼吸平稳了许多,沉沉睡去。他笑了,笑得很轻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“镇国公!”莫问冲过去,搭上沈崇远的脉搏,脸色大变。

萧玦也冲了过去:“岳父!岳父!”

沈崇远没有反应。

沈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扑在沈崇远身上,嚎啕大哭。

莫问把了许久的脉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。

“还有气。但很弱。”莫问的声音在发抖,“折寿十年是真的。镇国公的身体本就亏空太多,这一下……恐怕撑不了几年了。”

萧玦跪在地上,看着沈崇远那张灰白的脸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

沈昭宁还在睡,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不知道父亲替她挡了这一劫。她不知道父亲用自己十年的命,换了她的命。她不知道父亲躺在那里,脸色灰白,气息微弱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
后半夜,风停了。公主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宅,只有正厅里烛火噼啪的声音,和沈母压抑的哭声。

沈崇远被抬到了西厢房,莫问开了方子,青禾去煎药。沈母守在床边,握着沈崇远的手,一句话都不说,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的脸。

萧玦守在沈昭宁床边,一步都没离开。

她还在睡,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。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萧玦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脸上那点来之不易的血色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
温热的。

不是凉的。

萧玦把手收回来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把那只碰过她脸颊的手包在中间,像是要把那一点温度永远留住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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