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到。
正厅里的烛火忽然矮了一截,青色的光暗淡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莫问深吸一口气,拿起银针,在烛火上烤了烤。银针在火中变红,又慢慢恢复银色,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。
“镇国公,我要开始了。”莫问的声音很稳,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沈崇远躺在沈昭宁身边,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。沈昭宁还在昏迷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脸上那点来之不易的血色还在,没有消退。他伸出手,用粗糙的手指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,动作很轻,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来吧。”沈崇远说。
莫问开始施针。
第一针刺在沈崇远的百会穴,沈崇远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但没有出声。莫问的手指稳得像铁,第二针、第三针,一针一针地刺下去,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。
沈崇远的头发开始变白。
不是一根一根地变,是一片一片地变。从鬓角开始,白色迅速蔓延,像冬天的霜爬上了枯黄的草。几息之间,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剩下的几缕黑发夹在白发中间,像是雪地里露出的几根枯枝。
他的脸也在变。皮肤松弛了,眼角的皱纹加深了,颧骨突出来,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老了二十岁。那个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镇国公,那个骑马冲锋所向披靡的老将,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岁月吞噬。
萧玦站在一旁,双拳紧握,指甲嵌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滴下来。他想冲上去叫停,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他知道,不能停。停,两个人都得死。
沈母跪在门外,双手合十,嘴唇不停地动着。她没有哭,眼泪早就流干了,只是在那里祈祷,一遍一遍地念着“阿弥陀佛”,念到嘴唇发白,念到声音嘶哑,还在念。
青禾蹲在墙角,把脸埋在膝盖里,不敢看。
冯嬷嬷站在廊下,手按着刀柄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只有她的眼睛在动,跟着莫问的针,一上一下,一左一右,像在跟一场看不见的敌人搏斗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莫问的最后一针刺入沈崇远的膻中穴,沈崇远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软软地躺了下去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雪白雪白的,一根黑的都没有。脸上的皱纹密得像蛛网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嘴唇发紫。他看起来像是八十岁的老人。
而沈昭宁的脸上有了血色。不是之前那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红润,是真正的血色。她的嘴唇不再干裂,呼吸变得平稳有力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是一个正常人睡着了的模样。
莫问拔出银针,踉跄了两步,扶住桌子才没摔倒。他的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汗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他看了看沈昭宁的脉象,又看了看沈崇远的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成了。”莫问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,“公主的气运稳住了。”
萧玦冲过去,跪在沈昭宁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温热的,不是凉的。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萧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无声的,一滴一滴地砸在沈昭宁的手背上。
沈母从门外冲进来,扑到沈崇远身边。沈崇远闭着眼睛,脸色灰白,呼吸很弱,但还在。沈母抱着他的头,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口,眼泪无声地流。
“老东西,你别吓我……”沈母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睁开眼看看我……”
沈崇远的眼皮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。他的眼睛浑浊了,不像以前那么亮,但还能看到东西。他看到沈母的脸,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哭什么?”沈崇远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我还没死呢。”
沈母破涕为笑,笑了一下又哭了,哭了一下又笑了,反反复复的,像个疯子。
沈昭宁醒了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首先看到的是萧玦的脸。那张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头也红红的,下巴上的伤疤在烛光里格外明显。她想笑一下,嘴角刚弯起来,忽然听到了母亲的声音。
“老东西,你别说话,省点力气——”
沈昭宁猛地转过头。
她看到了父亲。
满头白发,满脸皱纹,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。那个昨天还生龙活虎的镇国公,那个骑马冲锋时连年轻人都追不上的老将军,此刻躺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,枝叶凋零,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。
沈昭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爹!”她哭出了声,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嚎啕大哭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她想爬起来,但身体太虚弱了,刚撑起来就摔了回去,萧玦赶紧扶住她。
沈崇远听到女儿的哭声,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女儿,嘴角终于弯了起来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“哭什么?爹还没死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哭得这么大声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走了呢。”
沈昭宁哭得更厉害了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萧玦帮她擦,擦不完,刚擦掉又流下来了。
“爹……你怎么……你怎么成这样了……”
“成什么样了?”沈崇远费力地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不就是白了头发嘛。你爹年轻的时候就想要一头白发,显着有威严。边关那帮小崽子老说我看着不像个老将,现在像了吧?”
沈昭宁想笑,但笑不出来,哭得更凶了。
莫问端了一碗参汤过来,沈母接过去,一勺一勺地喂给沈崇远。沈崇远喝了两口,咳嗽了几声,摆手不喝了。
“够了够了,又不是什么好东西,苦了吧唧的。”沈崇远说着,看了一眼沈昭宁,“闺女,你别哭了。你把眼睛哭坏了,谁帮小皇帝批折子?谁帮萧将军管后方?”
沈昭宁用手背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,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沈崇远撑着坐了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吃力,沈母在一边扶着,萧玦也过来帮忙。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喘了几口气,然后撑着床沿站了起来。
“岳父——”萧玦伸手要扶他。
“不用。”沈崇远推开他的手,站直了。他的腿在抖,膝盖在打颤,腰也直不起来,整个人弓着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但他站住了,没有倒。
他走了两步。
第一步踉跄了一下,第二步稳了一些,第三步第四步走得虽然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走到沈昭宁面前,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女儿,伸出手,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捧住了女儿的脸。
“十年换我女儿一条命,值了。”沈崇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你是爹的闺女,爹不救你谁救你?”
沈昭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她抱住父亲的腰,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沈崇远站不住了,退了两步坐回床上,但手一直抱着女儿,没松开。
沈母走过来,蹲下来,抱住他们父女俩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哭声不大,但很沉,沉到像是要把地板压穿。
萧玦跪下了。
他双膝跪地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岳父大恩,萧玦铭记。此生此世,若有来生,萧玦结草衔环,报答岳父。”他的声音在发颤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地里。
沈崇远看了他一眼,摆了摆手:“起来起来,跪什么跪。你是我女婿,女婿跪老丈人,不吉利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把宁儿照顾好了,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。”
萧玦站起来,走到沈昭宁身边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沈昭宁的手温热的,不像之前那么凉了。她的手指跟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,十指紧扣,谁都没有松开。
莫问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家人,老头子眼眶红红的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青禾从墙角站起来,腿都蹲麻了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的一幕,又哭了,这回哭得没那么压抑,哇哇的,像个小孩。
冯嬷嬷站在廊下,手从刀柄上松开了,靠着廊柱,仰着头看着天。天上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黑压压的,但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细细的白线,很细,细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在那里。
天快亮了。
沈昭宁靠在萧玦怀里,看着父亲被母亲扶着躺回床上。沈崇远躺下去的时候还在嘴硬,说“我就是有点累,歇两天就好了”。沈母一边给他掖被子一边骂“老东西你少说两句会死吗”,沈崇远嘿嘿笑了两声,笑声很轻,但很畅快。
沈昭宁听着父亲的笑声,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这次嘴角是弯着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玉佩,“永安”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“安”字,笔画刻得很深,指尖陷进去,凉凉的。她又摸了摸父亲的头发,那些白发在指尖滑过,又硬又糙,像枯草。
天边的白线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,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拉开一道幕布。公鸡叫了,头一遍,声音又尖又长,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。
冯嬷嬷看到天边那道白光,嘴角动了一下,手从廊柱上收回来,重新按在刀柄上。青禾靠在门框上打盹,脸上还挂着泪,鼻子红红的,像只兔子。
莫问把银针收好,看了看沈崇远和沈昭宁的脸色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背起药箱,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走到院子里,他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撕开的棉花。老头子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走了。
沈昭宁靠在萧玦怀里,听着父亲均匀的鼾声,听着母亲轻轻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越来越亮的鸟叫声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,弯得很高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爹的鼾声好响。”
“嗯,跟打雷似的。”
“真好听。”
萧玦低头看着她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,她的手立刻伸过来,把他的手抓住了,按在胸口,不让他再动。
萧玦的手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咚咚咚,很有力,不像之前那么弱了。他把手掌贴在那里,一动不动,让那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他的掌心。
窗外,天边那道白线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,终于,太阳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角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只刚睁开没多久的眼睛,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(第24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