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沈昭宁能下床走动了。
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瘦了太多,腰间的带子比原来多扣了两个眼。青禾扶着她,她在院子里走了十步,腿就软了,青禾赶紧把她扶回椅子上。她坐在杏树下面喘气,抬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,枝干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,青绿色的小点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又活了。”沈昭宁自言自语。
青禾在旁边端药,听到这句话,手抖了一下,药洒了几滴。
沈崇远在公主府住了一个月,每天喝莫问开的药,脸色比刚施术那几天好了一些,但头发还是白的,一根黑的都没长回来。他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,但腰板挺得很直,从不当着人面露出虚弱的样子。
沈母每天给他炖补品,今天鸡汤明天鱼汤后天骨头汤,沈崇远喝得愁眉苦脸,说比药还难喝。沈母瞪了他一眼,他就乖乖喝了。
边关的催信一封接一封地来,沈崇远不能再待了。他在京城已经待了一个月,西北那边群龙无首,虽然有副将顶着,但一些大事还得他亲自处置。他跟沈昭宁说了要启程的事,沈昭宁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一下头。
送行那天,天还没亮。
沈昭宁起了个大早,穿好衣服,走到公主府门口。沈崇远已经骑在马上,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,白发在晨风里飘着,苍老了很多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盏灯。沈母站在马旁边,扯着沈崇远的衣角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。
“老头子,你这身体还行不行?”沈母的声音又哽又颤,“要不……再养几天?”
“养什么养?边关那边快造反了。”沈崇远拍了拍沈母的手,“放心,死不了。莫先生跟我去,他说了,调理几个月就好了。”
莫问背着药箱站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他一个多月也累得不轻,头发白了不少,但精神还好。
沈昭宁走过去,站在马前,仰头看着父亲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马身上,投在沈崇远那条老寒腿上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边关,按时吃药,别逞强。有什么事让人送信回来,别自己硬扛。”
沈崇远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,但很畅快:“你爹在边关混了大半辈子,还用你教?”
沈昭宁没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沈崇远接过去打开,里面是一双厚棉袜,纳了厚厚的底子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
“你娘做的?”沈崇远问。
“我做的。”沈昭宁说,“娘教你绣的,学了三天,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。”
沈崇远看着那双袜子,看了好一会儿,把袜子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他没说谢谢,只是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双眼睛跟他的很像,一样的形状,一样的颜色,连眼角的弧度都一样。
“爹老了,边关也待不了几年了。”沈崇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你要好好辅佐陛下,照顾好你娘。萧将军要是欺负你,你告诉爹,爹回来揍他。”
萧玦站在沈昭宁身侧,听了这话,赶紧抱拳:“岳父放心,我不会。”
沈崇远瞥了他一眼:“你小子最好不会。”
沈母又哭了,这回哭得更厉害了,沈崇远弯下腰,用粗糙的大手替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别哭了,哭得我心里发慌。我走了,你在家好好的,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。衣柜最底下那层有个盒子,里面有点银子,你留着花。”
沈母点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莫问上了马,沈崇远调转马头,勒了一下缰绳。马在原地转了一圈,他对萧玦说了一句“边关的事,你多盯着点”,然后策马走了。
马蹄声嗒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,越来越远。沈昭宁站在台阶上,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那头白发在晨风里飘着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她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无声的,一滴一滴地砸在脚面上的尘土里。
萧玦伸手揽住了她的肩。
“岳父是条汉子。”萧玦说。
沈昭宁靠在萧玦肩上,声音又哑又轻:“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“不是欠。”萧玦说,“是血脉。他给了你命,又给了你一次命。这不是债,是恩。恩不用还,记着就行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。马蹄声已经听不到了,尘土也落下来了,街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清晨的薄雾和两排光秃秃的槐树。
沈母站在旁边,攥着沈昭宁的手,攥得很紧。两个人的手都凉凉的,但握在一起,好像也没那么凉了。
回屋之后,沈昭宁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她拿起一份折子看,是户部关于明年漕运预算的请示,陈明远写的,字迹工整,数据翔实。她看了一遍,放下,又拿起来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看懂了,才提笔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她的字还是有点抖,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。那个“准”字的最后一竖,写到底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,拉出一道短短的尾巴,像是还不想结束。
萧玦端着药碗进来,放在桌上。药还冒着热气,苦味弥漫了整间屋子。沈昭宁看了一眼那碗药,皱了皱眉。
“能不喝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每天喝三碗,苦得要命。”
“加了一块糖,你试试。”
沈昭宁端起药碗,屏住呼吸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,长出一口气,脸皱成了一团。萧玦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,她接过去擦了擦嘴,帕子上绣着一枝杏花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“这个帕子,”沈昭宁看着那枝杏花,“你上次说是在福建买的?”
萧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其实是自己绣的。”他说,“绣了好几个月,拆了绣,绣了拆。丑是丑了点,但能用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很真,笑得眼眶都有点红了。
“你一个大男人,绣花?”
“谁规定大男人不能绣花?”萧玦面不改色,“我在辽东的时候,营帐里的针线活都是自己做的。补袜子、缝扣子、绣个花,不难。”
“不难?”沈昭宁把帕子翻过来,背面全是乱糟糟的线头,有的打了结,有的缠在一起,像一团理不清的旧绳子。
“我说了,丑是丑了点。”
沈昭宁把帕子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她已经存了好几块帕子了,都是萧玦送的。白的、青的、灰的,有的绣着花,有的绣着鸟,有的什么都没绣就是一块白布。她都收着,放在床头那个檀木盒子里,跟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窗外的杏树冒了新芽,嫩绿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地展开。沈昭宁看着那些新芽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活过来了。”
萧玦正在收拾药碗,听到这话,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又活了一次。”他说。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腕上那块“永安”玉佩还在,成色老,刻字深,边角磨得圆润了。她用拇指摸了摸“安”字的那一横,笔画依然很深,指尖陷进去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忠烈祠。”
萧玦看了看她的脸色:“你身体还没好全,等再过几天——”
“就今天。”沈昭宁站起来,“我欠沈家三百多口人一个交代。现在该还了。”
萧玦没再劝,去拿了披风给她披上,扶着她出了门。马车在门口等着,青禾掀了帘子,沈昭宁上了车,萧玦跟上来。马车往城北走,走得很慢,沈昭宁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,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忠烈祠的门开着,看门的老头正在扫院子,看到沈昭宁来了,赶紧跪下行礼。沈昭宁让他起来,自己走进去。祠堂里很安静,供桌上香火不断,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屋顶盘旋了一会儿,散了。
沈昭宁站在供桌前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。沈崇远、沈昭远、沈崇文、沈崇武……一排一排的,从高到低,从大到小,三百多个名字刻在木牌上,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不认识,但都姓沈。
她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“沈家的列祖列宗,沈昭宁来看你们了。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很轻,但很稳,“沈家的仇报了,天下也平了。你们在天上,可以安息了。”
萧玦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沈昭宁跪在那里,背影瘦瘦小小的,跟那些高大的牌位比起来,小得可怜。但那道背影挺得很直,像一根钉子,钉在地上,钉在祠堂里,钉在沈家的列祖列宗面前。
沈昭宁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牌位。烛火在供桌上跳了跳,把那些名字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看了几秒,转回去,跨过门槛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萧玦说。
两人并肩走出忠烈祠,阳光正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沈昭宁眯了一下眼睛,伸出手挡住阳光,手指张开,光从指缝间漏过来,落在她脸上,一道一道的,明暗交替。这把戏她小时候经常玩,长大了就不玩了,今天忽然又想玩了。
“你还小呢?”萧玦看着她。
“不小了。”沈昭宁把手放下来,“但也不老。”
她走下台阶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走得很慢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阳光里。影子被投在地上,短短的,胖胖的。她看着自己的影子,笑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。
太阳正在头顶上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沈昭宁没再挡阳光,就那么走在光里,让阳光落满她的肩膀、她的头发、她那块歪歪扭扭的白玉簪子。
青禾在后面看着,觉得公主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公主走在阳光里的时候,像是跟阳光没什么关系,阳光是阳光,她是她。今天不一样,今天她像是阳光的一部分,走在哪里哪里就亮堂了。
青禾说不清楚这种感觉,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