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崇远回边关后的第五个月,信来了。
信是加急送来的,但不是军报,只是普通的家书。送信的是沈崇远身边的亲兵,风尘仆仆,嘴唇干裂,一看就是日夜兼程。他把信交给沈昭宁的时候说了一句“将军身体不太好,但还能撑住”,说完就退下了。
沈昭宁拆信的时候手很稳,但萧玦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发白。信纸抽出,是沈崇远的笔迹,比以前潦草了许多,有些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。
“宁儿,爹写了半天才写出这封信。手不太听使唤了,字丑,你别笑。”
沈昭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“爹在边关待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。骑不上马,拉不开弓,走在校场上腿都打颤。那帮小崽子们嘴上不说,眼神里都是心疼。爹不想要心疼,爹想要的是还能打仗。”
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。
“爹想了很久,想通了。老了就是老了,不服不行。爹不能赖在这个位子上,误了朝廷的事。爹想退休了。边关的事,爹已经让杨烈暂代,这孩子是爹一手带出来的,忠勇可靠,熟悉边务,比他师父强。”
沈昭宁读到“比他师父强”四个字,哭着笑了一下。
“宁儿,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。这次求你一件事——帮爹在陛下面前说说,让爹回来。你娘一个人在京城,爹想她了。”
信的最后一行字歪得厉害,几乎看不出笔画,但沈昭宁认出来了。
“爹想回家。”
沈昭宁放下信纸,伏在桌上嚎啕大哭。青禾端着茶进来,吓了一跳,茶盏差点又掉了,赶紧放下退出去。萧玦走过去,拿起信纸看了一遍,眼眶也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,伸手揽住了沈昭宁的肩膀。
“岳父为国操劳一辈子,该享享清福了。”萧玦的声音很低很轻,“他想回来,就让他回来。边关的事,有人替他的。”
沈昭宁哭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,眼睛肿得像桃子,鼻子红红的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把信纸重新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,这回没哭,只是手指在最后那行字上摸了又摸。
“爹想回家。”她低声念了一遍,把信纸贴在胸口。
萧玦在兵部查了杨烈的履历。此人三十五岁,祖籍陕西,十七岁入伍,在边关待了十八年,从一个马前卒一步步升到副将,是沈崇远一手提拔起来的。打过鞑靼,平过叛乱,身上伤疤不下二十处,是个实打实的猛将。
“杨烈这个人,我见过。”萧玦对沈昭宁说,“岳父六十大寿那年,他在边关给岳父磕过头。话不多,但句句实在。兵部的考绩,他连续五年都是优等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让小皇帝在朝堂上议一议。
早朝的时候,沈昭宁把沈崇远的请辞奏折呈了上去。小皇帝看完奏折,沉默了一会儿,眼眶也有点红。他对沈崇远的感情很深——先帝临终托孤的时候,沈崇远也在场,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将军跪在地上说“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”,那场景小皇帝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太师,朕准了。”小皇帝的声音有点哽,“镇国公劳苦功高,该歇歇了。”
朝臣们一片附和。没人反对,也没人敢反对。
沈昭宁接着推荐杨烈接替。兵部尚书王大人出列,说杨烈此人确实合适,但资历尚浅,直接升任镇北将军,恐怕有老将会不服。萧玦站出来说了一句“谁不服,让他们来边关跟杨烈打一仗”,朝堂上安静了,没人说话了。
小皇帝准奏,封杨烈为镇北将军,全权负责西北防务。
圣旨发出去的第三天,沈昭宁又收到了一封沈崇远的信。这次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。
“陛下恩准,爹知道了。已经在收拾行李了。别来接,爹自己回去。”
沈昭宁看完信,对萧玦说:“爹不让接。”
萧玦说:“你听话吗?”
沈昭宁想了想,摇头:“不听话。”
沈崇远回京那天,沈昭宁还是去了城门口。
天还没亮她就到了,站在城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。萧玦陪着她,青禾抱着披风站在后面冻得直哆嗦。冯嬷嬷在城门洞里找了块石头坐下,手按着刀柄,时不时往官道方向看一眼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。不多,十几个人,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马车,车帘子捂着,看不到里面。马车后面跟着几个骑兵,个个风尘仆仆。
马车到了城门口,停了。车帘子掀开,沈崇远探出头来。
沈昭宁看到父亲的那一眼,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
半年前分别的时候,沈崇远虽然头发全白、面容苍老,但精神还好,走路虽然慢但稳,说话虽然轻但有力。现在他坐在马车里,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,原来宽大的肩膀塌了下去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眼窝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,嘴唇干裂,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以前像灯一样的眼睛,现在暗淡了,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风一吹就要灭。
沈昭宁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上来,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,忍得嘴唇都咬破了。
沈崇远看到女儿,笑了。那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,很淡,但很真。
“说了别来接,不听话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中气不足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沈昭宁走上前,扶住父亲的手臂,扶他下车。沈崇远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沈昭宁赶紧抱住他的腰,才没让他摔倒。沈崇远站定了,喘了两口气,拍了拍沈昭宁的手背。
“没事没事,就是坐车坐久了,腿麻了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。
沈崇远伸手给她擦眼泪,那双粗糙的大手比以前更粗糙了,骨节突出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握了一辈子刀枪留下的后遗症。
“哭什么?爹不是回来了吗?以后天天在家,你嫌烦都来不及。”沈崇远说着,看了一眼萧玦,“萧将军,你也不管管她,让她在城门口哭,多难看。”
萧玦抱拳行礼,声音有点哑:“岳父,我没管住。”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沈崇远笑骂了一句,然后咳嗽了几声,咳得很厉害,弯下了腰。沈昭宁赶紧给他拍背,莫问从后面走过来,递上一颗药丸。沈崇远接过,就着水咽了,咳嗽慢慢止住。
“莫先生,辛苦你了。”沈昭宁对莫问说。
莫问摇了摇头,没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很沉重。
沈母从后面的马车里下来了——她一早跟着来接,沈昭宁不让她下车,怕她受不了。沈母走到沈崇远面前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老头子,你……你怎么老成这样了……”
沈崇远握住她的手,笑了笑:“老了好,老了就不用干活了,天天在家陪你。”
沈母哭着打了他一下:“谁要你陪,你这辈子就没陪过我几天。”
沈崇远嘿嘿笑了两声,笑声很轻,但很畅快。
一家人上了马车,往公主府走。沈昭宁跟父亲坐一辆车,萧玦骑马跟在旁边。车里,沈崇远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,呼吸很慢。沈昭宁不敢说话,怕打扰他,就那么看着父亲的脸,看着那些皱纹、白发、松弛的皮肤,心如刀绞。
“宁儿。”沈崇远忽然开口,没睁眼。
“爹。”
“杨烈那小子,你见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回头让他来给你磕个头。那孩子不错,边关交给他,爹放心。”沈崇远睁开眼,看着女儿,“你也要放心,别老惦记着边关的事。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
马车进了公主府,沈崇远被扶下来,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,喝了一碗粥,吃了半个馒头,就说累了要歇着。沈母扶着他去了西厢房,沈昭宁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间屋子,站了很久。
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杨烈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三天后。”萧玦说,“他交接完边关的军务就启程,来京城谢恩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书房。她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四个字——“父亲回家”。写了之后看了几眼,又划掉了,把纸揉成一团扔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,就是想写点什么。
窗外的杏树长满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书案上,一片一片的光斑,亮亮的,像碎金子。
沈昭宁看着那些光斑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教她写字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春天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父亲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,一笔一划地写,写的是“沈”字。她说“爹,这个字好难写”。父亲说“不难,爹姓了一辈子了,越写越顺手”。
她提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沈”和“昭”。点、撇、横、竖、撇、捺,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。写完之后看了看,字是歪的,但她没有重写。
杨烈来京城那天,沈昭宁在朝堂上见了他。
此人中等身材,方脸膛,浓眉大眼,皮肤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糙,站在朝堂上一身新铠甲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给沈昭宁跪下磕头的时候,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,那是边关的风沙和常年握刀留下的。
“末将杨烈,叩见安国大长公主。”声音洪亮,底气十足。
沈昭宁抬手让他起来,问了几句边关的事。杨烈答得简洁明了,没有废话,没有套话,句句都说在点子上。沈昭宁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“比他师父强”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杨将军,边关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沈昭宁说。
“末将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陛下和公主的信任。”杨烈又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退到一边。
小皇帝也很满意,当场赏了一百两黄金、一副铠甲、一把御赐宝刀。杨烈谢恩,声音还是那么大,震得太和殿嗡嗡响。
退朝后,沈昭宁带着杨烈去了公主府。沈崇远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晒太阳,身上盖着一张薄毯,看到杨烈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师父!”杨烈跪下去,咚咚磕了三个响头,“徒儿来晚了。”
沈崇远笑了笑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起来坐下,说说什么情况。”
杨烈坐下去,把边关的防务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。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敌军动向、将领调配,事无巨细。沈崇远听着听着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,听到最后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交给你了。”沈崇远说。
杨烈又跪下了,这回没磕头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去。沈崇远接过去,是一把匕首,鞘上镶着一块玉,玉色温润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“师父,这是徒儿从一个鞑靼将领手里缴获的,一直留着,想亲手交给您。”杨烈的眼眶红了,“师父的恩情,徒儿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沈崇远握着那把匕首,翻来覆去看了看,笑了。
“好。留着,等以后你有了徒弟,传给他。”
沈昭宁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鼻子酸酸的,嘴角却弯着。
萧玦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热茶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是红枣茶,甜的,暖到胃里。
下午,杨烈走了。
沈崇远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院门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沈母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外袍,他握住沈母的手,声音很轻:“这孩子,以后比我强。”
沈母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院子里的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,新叶一片一片地展开,绿得发亮。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背影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她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折子,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这回手腕没抖,“准”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又长又直,像一把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