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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3章 岁月静好

沈崇远退休后的日子,过得比在边关还规律。

每天卯时起床,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,慢悠悠地,像在水里划船。打完太极吃早饭,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,吃得很慢,嚼得很细。吃完早饭坐在廊下晒太阳,晒到巳时回屋看一会儿书,午睡一个时辰,下午让沈母推着轮椅在花园里转一转,看看花看看树,天黑之前回屋,吃了晚饭就睡了。

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,慢慢流,没什么波澜。

沈昭宁有时候从朝堂上回来,看到父亲坐在廊下打盹,阳光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她会在父亲旁边的台阶上坐一会儿,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坐着。沈崇远有时候醒过来,看到女儿坐在身边,会笑一下,然后继续睡。

青禾说,镇国公现在脾气好多了,以前在边关的时候骂人跟打雷似的,现在连声音都大了怕吓着人。沈昭宁说,他不是脾气好了,是没力气发火了。说完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
萧玦最近也清闲。边关有杨烈,东南有赵虎,西南那边本来就太平,他这个天下都招讨除了每月看几份军报,几乎没什么事干。他难得穿了一身常服,石青色的袍子,腰里没挂刀,挂了一块玉佩——是沈昭宁送他的,成色一般,刻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
“你穿这个颜色显老。”沈昭宁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没你老。”萧玦面不改色,“你比我大三岁。”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岳母。”

沈昭宁不说话了。她确实比萧玦大三岁,以前不觉得,最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眼角有了细纹,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。她把白发拔了,过了几天又长出来了,她就不拔了。

小皇帝常来公主府。名义上是请教政务,实际上就是想出来透透气。宫里太闷了,太后虽然在寿康宫礼佛,但宫里的规矩一点没少,太监宫女们整天板着脸,说话都跟蚊子叫似的,小皇帝憋得慌。

来公主府就不一样了。沈昭宁会在书房里正经教他一个时辰的政务,剩下时间让他在花园里跑一跑、爬爬树、逗逗鸟。小皇帝第一次爬树的时候把袍子刮破了,回去被太监说了好几天,但他还是来,每次来都爬,爬完那棵杏树爬那棵槐树,爬完槐树又爬回杏树。

沈母说他像个猴。小皇帝听了很高兴,说“太后从来不让朕爬树,她说爬树不是皇帝该做的事”。沈母说“皇帝也是人,是人就能爬树”。小皇帝点了点头,爬得更欢了。

这天下午,小皇帝走了之后,萧玦和沈昭宁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喝茶。杏树上已经挂满了青色的果子,小小的,硬硬的,要过一两个月才能熟。蝉在树上叫,叫得人犯困。

“这几年,”萧玦端着茶盏,看着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,“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。”

沈昭宁靠在石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。
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
“前世不算,这辈子从认识你到现在,先是报仇,再是朝斗,然后是打仗,打完鞑靼打倭寇,打完倭寇打匈奴,打完匈奴跟太后斗,斗完太后你差点没了。”萧玦一个一个数,“现在终于能歇一歇了。”

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淡金色。他的眼角也有了细纹,跟她一样。那些细纹让他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冷硬,多了些柔和的东西。

“你后悔吗?”沈昭宁忽然问。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认识我。如果没有我,你还是辽东那个逍遥自在的将军,不用卷进朝堂,不用打仗,不用操心这么多事。”

萧玦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愣住的话:“如果没有你,我早就死了。”
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
“前世,你死之前,我已经身受重伤。你死了之后,我没撑多久。”萧玦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这一世,如果不是你提醒,我可能又会在那场仗里受伤。如果不是你帮我调理身体,我的旧伤也不会好得这么快。你说我后悔不后悔?”

沈昭宁没说话,低下头,手指在石桌上画来画去。

“不后悔。”萧玦替她回答了。

那天夜里,沈昭宁从梦中惊醒。

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看不清脸,也看不清衣着,只有一个轮廓,像一团雾。那个身影对她喊了一个字——“忠”。

就一个字。

沈昭宁猛地睁开眼,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头顶的帐子,帐子是青禾新换的,藕荷色的,绣着几枝兰草。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淡淡的白,把帐子照得像一层薄雾。

她想了很久那个梦,想不起来那个身影是谁,想不起来为什么喊“忠”。那个声音很熟悉,熟悉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,但就是想不起来。

萧玦被她的动静惊醒了,翻过身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做了个梦。”沈昭宁的声音有点哑,“梦到一个人,对我喊了一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“忠。”
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。他的手很温热,指腹粗糙,擦过额头的时候微微有些刺。

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。可能只是一个梦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但她睡不着了,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个字——“忠”、“忠”、“忠”。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,又像是在提醒她什么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月光把窗纸照得发白,窗外的竹影投在窗纸上,一晃一晃的,像有人在招手。她看着那些竹影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什么,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“永安”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热的,被她的体温捂了一夜,摸着不像平时那么凉。
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想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沈昭宁照常去上朝。朝堂上议了几件事,都不大,户部的预算、礼部的祭典、刑部的几个案子。小皇帝处理得越来越得心应手,说话的时候不再怯场,声音也稳了。沈昭宁站在文臣首位,看着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,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。

退朝后,沈昭宁没有急着走,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广场。广场上空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太监在扫地,扫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沙的,像在下雨。

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今天怎么不急着回去?”

“想站一会儿。”

两人并肩站着,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沈昭宁的披风吹起来一角,萧玦伸手帮她按住。他的手按在她肩上,很轻,像一片落叶。

“萧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总觉得有件事没做完,但想不起来了。”

萧玦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什么事?”

沈昭宁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心里有个结,打不开。每次快要想起来的时候,就像有一层雾挡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萧玦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。该想起来的时候,自然会想起来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但她知道,这件事不会那么容易过去。那个梦太真实了,那个声音太熟悉了,“忠”那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。

回到公主府,沈昭宁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她翻看着这些年积累的奏折底稿,一封一封地看,想从中找到什么线索。看到一半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盯着其中一份折子看了很久。

那份折子是三年前的,内容是关于忠烈祠的修缮。

忠烈祠。

忠。
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忠烈祠里有沈家三百多口人的牌位,有历代为国捐躯的烈士,有……有谁?她盯着那个“忠”字,盯了许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,但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自己都害怕。

青禾进来送茶,看到沈昭宁的脸色,吓了一跳。

“公主,您怎么了?脸色好白。”

沈昭宁回过神来,摸了摸自己的脸,果然冰凉。

“没事。可能是累了。”

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茶是刚泡的,很烫,烫得她舌头都麻了。但她没觉得疼,脑子里全是那个梦——那个模糊的身影,那个声音,那个字。

忠。

到底是谁?

她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院子里的杏树挂满了青果,沉甸甸的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树下,沈母正推着沈崇远的轮椅慢慢走,两人在说着什么,声音很小,听不清。

沈昭宁看着父母的身影,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哭。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,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窗子关上,转身坐回书案后面,拿起一份折子继续看。看了两行,字在眼前晃,她眨了眨眼,字还在晃。她把折子放下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。

冥冥中,她觉得那个字“忠”背后,藏着某种很重要的东西。但她想不起来了。那层雾太浓了,浓到伸手不见五指,浓到她觉得这辈子可能都穿不过去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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