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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忠的来信

信是傍晚时候送到公主府的。送信的是个生面孔,三十来岁,穿着粗布衣裳,操着一口江南口音,说是从苏州来的,受人之托送这封信。青禾问他受谁之托,他说“一位姓安的老先生”,青禾还想再问,那人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拐进巷子就不见了。

信被送到书房的时候,沈昭宁正在批今天的最后一份折子。她放下笔,接过信,先看了看信封。信封是普通的白纸糊的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公主亲启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

沈昭宁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
她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纸很薄,泛着黄,边角有些卷曲,像是揣在身上揣了很久。字迹跟信封上的一样,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,有些字写错了划掉在旁边重写,划掉的痕迹很深,纸都被划破了。

“公主别来无恙。老奴在江南一切都好,只是时常想起公主,想起在京城的那些日子。公主说过让老奴安心养老,不必再牵挂朝堂之事。老奴本不该打扰公主,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公主,压在心头多年,不说出来,死也不能瞑目。”

沈昭宁的手指攥紧了信纸。

“太上皇还有一个儿子。排行第九,生母是宫女刘氏。孩子生下后就被送出宫,藏在民间。太上皇给他取名一个‘佑’字,寓意上天保佑。如今他应该三十多岁了。老奴也是在太上皇驾崩前才得知此事,本以为是谣传,后来查证属实。此人化名李逸,在江南一带经商,结交广泛,颇有家资。老奴怕他日后会成为祸患,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告诉公主。公主保重。安福叩首。”

沈昭宁看完信,手在发抖,信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。青禾端着茶进来,看到她脸色发白,吓了一跳。

“公主,谁的信?”

沈昭宁没回答,把信递给萧玦。萧玦接过去看了一遍,脸色也变了。

“太上皇还有一个儿子?”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居然不知道。”
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先帝驾崩时,她和萧玦忙着稳住朝局、辅佐小皇帝,只盯着太子,忽略了其他皇子。那时候以为太上皇的子嗣中,除了先帝和三皇子,其余都已夭折。没想到还有一个第九子,被送出宫,藏在民间。

“安福在信里说,此人化名李逸,在江南经商。”沈昭宁睁开眼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如果只是经商,安福不会特意写信来。他一定发现了什么。”

萧玦把信重新看了一遍,指着其中一行:“‘结交广泛,颇有家资’。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。一个被送出宫的皇子,有钱,有人脉,又在江南。江南是财赋重地,也是文人聚集的地方。他在那里经营多年,根基不会浅。”

“你是说他可能有野心?”

“不一定是他有野心。”萧玦顿了顿,“但就算他没有野心,别人也可能推着他有野心。他是太上皇的儿子,论血统,不比当今陛下差。如果有人想利用他做文章——”

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“必须找到这个人。”沈昭宁转过身,看着萧玦,“如果他安分守己,我们不动他。但如果他有野心,或者有人要借他生事,我们必须提前防备。”

萧玦点了点头:“我派人去江南查。明面上是查商路,暗地里查这个人的底细,还有他结交了哪些人,跟朝中官员有没有往来。”

“派谁去?”

“周敢。他办事稳妥,嘴也严。”

沈昭宁想了想,摇头:“周敢是暗卫统领,京城不能离了他。让他的副手去,姓何的那个,我记得他也去过江南,对那边熟。”

“行。”

青禾在旁边听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了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公主,安福公公信里说的那个人,会不会对陛下不利?”

沈昭宁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
青禾不敢再问了,放下茶盏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
沈昭宁坐回书案后面,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。安福的字还是那么难看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,该有的笔画一点没少。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忽然想起安福在忠烈祠守了那么多年的牌位,一个人住在祠堂旁边的小屋里,点一盏油灯,守着沈家三百多口人的名字。

“安福这个人,”沈昭宁说,“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。在沈家当下人,在宫里当太监,在忠烈祠当守祠人。现在去江南养老了,还惦记着朝堂上的事。”

萧玦看着她。

“他不是惦记朝堂,”沈昭宁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“他是惦记沈家。沈家就剩我一个了,他怕我出事。”

萧玦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,指尖微微发颤。

“江南那边的事,我会安排妥当。”萧玦说,“你别太担心了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但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。太上皇还有一个儿子——这个消息太突然了,突然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。她想起先帝临终前的托付,想起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怯生生的样子,想起太后被请去寿康宫时看她的那一眼。

这个天下,好不容易稳下来。如果再来一个皇位争夺者,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家,那些不甘心失去权力的旧势力,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上来。

她不能让他们得逞。

第二天一早,萧玦就把何副统领叫来了。何副统领叫何远,三十五六岁,中等身材,长相普通,扔到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。做暗卫的人,要的就是这种长相。沈昭宁在书房里见了他,把安福的信给他看了,把事情交代清楚。

何远听完,单膝跪地:“公主放心,属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
“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沈昭宁说,“查清楚这个人是谁,他在做什么,跟谁来往。如果他是安分守己的人,我们就当不知道这回事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何远站起来,转身要走,沈昭宁又叫住了他。

“何远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江南那边,如果见到安福,替我跟他说一声谢谢。”

何远点了一下头,大步走了。

萧玦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走远,转身对沈昭宁说:“何远这个人,办事我放心。但江南那么大,要找一个化名的人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

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书案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。她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沓银票,每张一百两,厚厚的,少说有几十张。

“这是宁记商号这几年的分红。”沈昭宁把银票递给萧玦,“让何远带上,该花钱的地方不要省。找人要花钱,查消息要花钱,买通关键人物也要花钱。”

萧玦接过银票,看了看厚度,眉头皱了一下:“这么多?”

“不多。”沈昭宁合上木匣子,放回抽屉,“如果能让江南那边安稳无事,多少钱都值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沈昭宁表面上一切如常。上朝、批折子、教小皇帝、陪父母吃饭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但萧玦知道她心里装着事——她看折子的时候会走神,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发呆,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,有时候半夜坐起来,在黑暗里坐很久。

萧玦没有问她,只是在她睡不着的时候,把手放在她的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,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

半个月后,何远从江南送回了第一份密报。

密报很简短,只有几行字:“李逸,年三十二,苏州人氏,经营丝绸和茶叶生意,家资颇丰。此人乐善好施,在地方上口碑不错。与当地官绅多有往来,但未见深交。目前未发现与朝中官员有直接联系。”

沈昭宁看完密报,递给萧玦。

“看起来,”萧玦看完说,“这个李逸就是个普通商人。安福可能多虑了。”

沈昭宁没有接话。她把密报又看了一遍,盯着“与当地官绅多有往来”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“让人继续盯着。”她说,“暂时不要惊动他。”

萧玦看着她:“你觉得有问题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昭宁把密报折好,收进那个放证据的木匣子里,“但太上皇把他送出宫,给他改名换姓,让他隐藏在民间——这说明太上皇不想让人知道他这个儿子。太上皇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?这里面一定有原因。”

萧玦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继续盯着,总比事后后悔强。”

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杏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,开始泛黄了,再过一个月就能摘了。青禾拿着竹竿在树下比划,大概是在量够不够得着。

“萧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如果当初太上皇没有把他送出宫,而是留在宫里,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会是谁?”

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也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。

“没有如果。”他说,“已经发生的事,不能重来。”

沈昭宁没再问了。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杏树叶,叶子已经干了,黄黄的,脆脆的,一碰就碎。她把碎屑从指尖吹掉,粉末在阳光里飘了一下,就散了。

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拖长了嗓子喊——“杏——子——嘞——新摘的杏子——”声音由远及近,从那边的巷口传过来,拐了几个弯还没散。青禾听到喊声,放下竹竿,跑出去看货郎的杏子大不大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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