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暗卫从苏州送回来的。牛皮纸信封上盖着“绝密”二字,火漆完好,是萧玦亲自拆的。他看完信纸上的内容,把信递给沈昭宁,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,手指点在了苏州的位置上。沈昭宁接过信,看了一遍,眉头微皱。信上写着——李逸,三十七岁,住苏州阊门外,表面经营丝绸生意,实则暗中结交官员。府中蓄养门客三十余人,护卫五十余人,其中数人武艺高强,疑似军中出身。
“找到了?”青禾端茶进来,搁在桌上,看见沈昭宁脸色不好,小声问了一句。沈昭宁没回答,把信递给她看。青禾看完,倒吸了一口凉气,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。“太上皇的九子……真的还活着?”
暗卫队长单膝跪在地上,神色凝重。“属下在苏州查了半个月,才查到这个人。他自称丝绸商人,从外地来苏州不到五年,但出手阔绰,与当地官员多有来往。苏州知府、同知、通判,都去过他的府上赴宴。席间谈了什么,外人不得而知,但他每次宴请都安排在密室,连仆从都不许靠近。”
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,把信纸又看了一遍。“有没有谋反的证据?”暗卫队长摇了摇头。“暂时没有。他行事谨慎,从不留下把柄。门客中有人议论时政,但也只是发牢骚,没有具体的计划。府中护卫虽然武艺高强,但没有发现私藏兵器甲胄。”
萧玦转过身,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几个红点——那是李逸在江南的活动范围。苏州、杭州、松江、常州,都有他的商号和人脉。一条线,从苏州出发,沿着运河,把江南最富庶的几个州府串了起来。
“先不要打草惊蛇。”萧玦走回书案前坐下,手指在桌上慢慢叩了两下。“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。他见过谁、说过什么话、去过什么地方,都要记录在案。如果他安分守己,就让他活着。如果图谋不轨,再动手。”
沈昭宁端起茶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味更重。“毕竟是太上皇的儿子,留着总是隐患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萧玦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放到桌上。“但他没有犯罪,我们不能滥杀无辜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你我不是太上皇,也不是太子。如果因为一个人‘可能’谋反就杀了他,那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?”
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。烛光下,他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退让的意思。她垂下眼帘,把袖子里那枚虎符摸出来攥在手心里。“我知道。我只是担心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太上皇当年能从冷宫把一个皇子送走藏起来,他的心机深不可测。这个李逸,也许不是棋子,是后手。”
萧玦握住了她的手,把她攥着虎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,然后握住她的手。“所以才要监视。不是放任不管。”
暗卫队长还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沈昭宁抽回手,整了整衣袖。“你继续盯着李逸。苏州知府那边,也要留意。如果他跟李逸来往过密,记下来。另外,查一下李逸的丝绸生意,看看他真正的资金来源。一个商人,养得起三十个门客、五十个护卫,不是小数目。”
暗卫队长应了一声,起身退了出去。
青禾站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了一句。“王妃,那个李逸……会不会真的想造反?”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想的是另一个人——太上皇。一个被尊为太上皇、看似颐养天年的人,能在二十多年前就把一个皇子送出宫藏起来,这份心机,这份耐心,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他布的局,也许从当年就开始了。太子是明面上的棋子,李逸是暗处的后手,甚至还有别的。
“青禾,”沈昭宁忽然开口,“明天去一趟佛堂,看看沈昭华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。“二姑娘?她不是已经——”
“去看看她还活着没有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。“太上皇当年能藏一个皇子,就能藏更多人。沈昭华在佛堂关了那么久,有没有人跟外面联系过,查清楚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萧玦看着她。“你怀疑沈昭华跟太上皇也有联系?”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。“不是怀疑。是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。太上皇能在咱们眼皮底下藏这么多年,他的手段比太子高明得多。”她低头看着镯子内侧那个“安”字。“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人。真正的敌人,也许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。”
萧玦没有接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远处的东宫早就没了灯火,偏殿的窗后也没有人影了。但还有一个更大的影子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“李逸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萧玦转过身。“你先把朝堂上的事稳住。皇后虽然倒了,太子虽然废了,但那些臣子还在。他们的心不安,就会生事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把那枚虎符收进袖子里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她看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暗棋“忠”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。自从太子被废,东宫被查抄,他就消失了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。她派人找过,没有找到。也许他还在宫里,也许已经出了宫,也许已经死了。她不知道。但她记得他最后一封信里写的话——“王爷,沈大人,属下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。剩下的路,你们自己走好。”
她把窗户关上,转身走回书案后头坐下。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江南,苏州。”然后在苏州旁边画了一个圈,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,把整个江南都圈了进去。
“青禾,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青禾跑进来。“王妃?”
“去请莫先生来。”
莫问来得很快,手里还拿着一本书,是药典。他把书放在桌上。“什么事?”
沈昭宁把那张写了“苏州”的纸推到他面前。“莫先生,您去过江南吗?”
莫问看了一眼那张纸,抬起头。“去过。年轻时跟师父去采过药。怎么了?”
“我想让您去一趟苏州。”沈昭宁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。“找一个叫李逸的人,表面上是丝绸商人。您以行医的名义接近他,看看他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。比如——有没有人在暗中配制毒药,或者有没有人受了奇怪的外伤。”
莫问沉默了片刻,把药典拿起来。“好。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后天。我让暗卫护送您。”
莫问点了点头,拿着药典出去了。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桌上的灯芯拨了拨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她看着那簇火苗,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——刑场上,刀落下来之前,她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“住手”。那是萧玦的声音。但在萧玦之前,还有一个人也在喊,声音更远,更模糊,她没有听清是谁——也许是“忠”,也许是另一个人。她闭上眼,把那个声音从记忆最深处翻出来,反复听了几遍,还是没听清。这辈子,她一定要听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