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信是暗卫从苏州送来的，用了八百里加急。信纸只有巴掌大，字迹潦草，是暗卫队长亲手抄录的副本，原件已经封存。信上的内容只有几行字，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。
“蒙古王公台吉阁下：若蒙古出兵助我夺位，事成之后，割让北方三州。云中、雁门、定襄，尽归蒙古。李逸顿首。”
沈昭宁把信纸放在桌上，手指按在“割让北方三州”几个字上，指节泛白。她抬起头，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队长。萧玦从她手里接过信纸，看了一遍，面无表情地放下。他的眼睛里有怒气，但不外露，只在攥紧的拳头上看得出。
“什么时候截获的？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暗卫队长低着头。“三日前。送信的使者在苏州城外被我们截住，身上带着这封信。李逸府中还有蒙古使者十余人，已经住了半个月。我们的人混不进去，只能在外围守着。”
沈昭宁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暮色，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消退。她没有回头。“三百死士，加上蒙古使者，还有蒙古的骑兵。他想干什么？造反？”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青禾站在门外，听到“割让北方三州”几个字，吓得捂住了嘴，手里的茶盘差点掉了，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转身就跑——不是怕，是去叫冯嬷嬷。
萧玦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云中、雁门、定襄三州的位置上。这三州是北方屏障，丢了它们，蒙古骑兵可以长驱直入，直取京城。前朝就是因为丢了这三州，才亡了国。本朝开国时太祖皇帝花了十年才收回来，现在李逸一句话就要送出去。
“不能等了。必须立刻动手。”萧玦的声音依旧很平，但舆图旁的烛火跳动了一下，像是被他的语气震的。
沈昭宁转过身。“他身边有多少人？”
暗卫队长抬起头。“死士三百，蒙古使者十余人，还有他府中的护卫五十余人。苏州知府那边，跟他来往密切，但知府有没有参与谋反，属下还没查清。”
萧玦回到桌前，铺开一张纸，提笔蘸墨。“我调一千铁骑下江南。苏州知府若有异动，一并拿下。”他的笔很快，字迹锋利如刀，每一笔都像在刻。沈昭宁按住他的手。“秘密抓捕，不要惊动百姓。李逸在苏州经营了五年，根深蒂固，如果闹大了，他狗急跳墙，苏州百姓要遭殃。”
萧玦放下笔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想怎么抓？”
“调兵是明的，暗地里再派一批人混进苏州，先把他的死士和使者盯住。等大军到了城外，半夜同时动手，一网打尽。”萧玦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我来指挥。你在京城坐镇，顺便盯着太上皇。李逸是他儿子，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太上皇。又是太上皇。一个被尊为太上皇、看似颐养天年的人，在背后操纵这一切——太子、皇后、李逸，也许还有更多。二十多年前他把李逸送出宫藏起来不是为了保他的命，是留一颗棋子，一颗在关键时刻可以翻盘的棋子。
“青禾，”沈昭宁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青禾从廊下跑进来，脸色还是白的。“王妃？”
“去请莫先生来。”
莫问很快就来了，手里还拿着一把切药的铡刀，刀刃上沾着草药屑。他把铡刀放在桌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李逸的事。”沈昭宁把那张信纸递给他。“他从师父药王那里学过毒吗？”莫问看完信纸，脸色比青禾还白。“没有。但太上皇当年从宫中带走了一批太医，其中有人善用毒。李逸如果跟那些人学了，比我师父的手段更阴。”
沈昭宁攥紧那枚虎符，虎符的棱角硌着虎口。“你能配出解药吗？”莫问想了想，点点头。“能。但我需要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毒。”
萧玦站起身。“我明天一早出发，带兵南下。府中的事交给你。”沈昭宁站起来，握住他的手。“小心。李逸身边有蒙古使者，也许还有蒙古的武士。那些人不好对付。”
萧玦握了握她的手，力度不重，但很稳。“我知道。”他松开她的手，走到墙边取下佩剑挂在腰间，转身出了书房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
沈昭宁站在窗前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她把那枚虎符攥在手心里，虎符冰凉。窗外，暮色四合，东边天空冒出了第一颗星星，孤零零的，像一只眼睛，不知在看着谁。她盯着那颗星，忽然想起“忠”——暗棋“忠”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。如果他还活着，他会在哪里？也许在东宫，也许是宫里，也许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替她盯着太上皇。
“青禾，去佛堂看看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。“现在？”“现在。”
青禾转身跑了。
沈昭宁走回书案后头坐下，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，想了好一会儿——写给谁？萧玦在赶路，莫问在配药，冯嬷嬷在厨房。她不知道该写给谁，只是在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苏州。”
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，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里，跟那枚虎符放在一起。她锁好抽屉，把钥匙贴身收着。
窗外，天彻底黑了。远处的东宫偏殿没有亮灯——那里已经没有人了。但苏州，有一盏灯还亮着。那盏灯下坐着一个叫李逸的人，正在跟蒙古使者密谈，怎么夺位，怎么割地，怎么让大靖的北方三州变成蒙古的牧场。
沈昭宁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关上了。风吹进来的一瞬间撞在她脸上，凉飕飕的。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，等风停了，远处仿佛有人骑着马往南边去，蹄声笃笃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被风吞没了。她听不见那声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