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率一千铁骑南下,日夜兼程。五天后,苏州城在望。时值深夜,城门已闭,但暗卫早已买通了守城的小校,城门开了一条缝,铁骑鱼贯而入,马蹄裹了布,踩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声响。一千人分成五路,将李逸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——前门、后门、东墙、西墙、以及那条据说通向城外寺庙的密道出口。
萧玦骑在马上,亲自督阵。他没有穿铠甲,只穿了一身玄色便服,腰间挂着长剑,披着黑色斗篷,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暗卫队长从巷口跑过来单膝跪地。“王爷,都布置好了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。“动手。”
暗卫翻墙入院。李逸的死士反应不慢,几乎在暗卫落地的一瞬间就从各处涌了出来。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,像打铁铺里的锤声,当当当,传出去很远。有人闷哼着倒下,有人从墙头摔下来,砸在花坛上把花盆砸碎了一片。暗卫训练有素,三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,刀法凌厉。死士虽然悍勇,但毕竟是乌合之众,没有章法,各自为战,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伤大半,剩下的扔了刀跪地求饶。
李逸没有在正厅。他的卧房灯还亮着,但人已经不在了。萧玦走进卧房时,被褥还是温的,伸手摸了摸,余温尚在。他看了一眼墙角的博古架——上面有一只青花瓷瓶,位置有些歪。他伸手转了转瓷瓶,博古架无声地移开,露出一道暗门。
暗卫队长带了几个兄弟追进去。密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,灯油还没烧完,说明人刚过去不久。密道另一头通到城外一座破庙的后院,暗卫早已在那里守着了。李逸刚从洞口爬出来,就被四把刀架在了脖子上。
他抬起头,月光下是一张与太上皇有三分相似的脸。三十七岁,面容白净,养尊处优,即使在逃亡中,衣裳也是上好的绸缎。他看着那些刀,没有挣扎,也没有喊叫,只是闭上眼叹了一口气。暗卫把他绑了,从密道里押解回去。萧玦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被押进来,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瞬。李逸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自嘲。“摄政王好手段。”
萧玦没有回答,转身走进书房。书房里暗卫正在清点搜查出来的东西。龙袍一件,大红色,绣着五爪金龙,针脚细密,做工精致,绝不是一日之功。玉玺一枚,白玉的,印文是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——仿的,但雕工精湛,几可乱真。密信数十封,与蒙古王公的、与江南官员的、与宫里某个太监的。每一封都是李逸的亲笔,字迹清秀,语气恭敬,但内容触目惊心。最后是一份名单,厚厚一沓,列着登基后要封赏的人名——文官、武将、地方豪强、甚至还有几个宫里的太监。名单上的人遍布朝野,有些已经死了,但大部分还活着。
萧玦把龙袍和玉玺看了一遍,把密信和名单锁进木匣子里,交给暗卫。“押解进京,日夜兼程。路上不许任何人接触他,不许他见任何人,不许他自杀。”
暗卫队长接过木匣。“王爷放心。”
李逸被押上囚车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,看着萧玦。“父皇知道吗?”萧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李逸又问了一遍。“父皇知道吗?他知道我要夺位,还是他让我夺的?”萧玦依旧没有说话,调转马头走了。
消息传到京城是三天后。信使跑死了两匹马,满身尘土跪在公主府正厅,双手举起密报。沈昭宁接过,拆开看了很久。青禾在旁边等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冯嬷嬷端着茶站在门口也不敢动。
沈昭宁把密报放下。“人赃并获。”青禾长出了一口气。“李逸押解进京,不日就到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,但攥着密报的手指微微发抖。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——不是等李逸被抓,是等太上皇露出马脚。李逸被抓后一定会招供,招供出谁指使他,谁给他钱,谁给他兵马。如果太上皇真的是幕后黑手,这一次藏不住了。
“青禾,备车。我要进宫。”
“现在?天都快黑了——”
“现在。”沈昭宁站起身整了整衣领。
马车从公主府出发往宫门驶去。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,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李逸,太上皇的九子,被送出宫藏在江南,暗中结交官员,蓄养死士,勾结蒙古,准备夺位。背后站着的是谁?太上皇。一个被尊为太上皇、看似颐养天年的人,在暗处布了这么大一个局,连太子和皇后都被他当了棋子。也许废太子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,也许太子的废立早在他预料之中,也许他在等——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,再让李逸以“中兴之君”的身份出来收拾残局。这个人太可怕了。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。沈昭宁下车,快步往御书房走。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看见她进来,放下笔。“怎么了?”
“陛下,臣妾有事禀报。”沈昭宁跪下去。“摄政王在苏州擒获逆贼李逸,人赃并获。这是密报。”她从袖中取出密报双手呈上。
皇帝接过密报看了一遍,脸色铁青,手在抖,不是怕,是愤怒。“李逸……他还没死?”太上皇当年告诉他是病死,没想到人活得好好的,还在江南准备造反。“人在押解途中,不日到京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稳。“请陛下下旨,严审此案,彻查幕后主使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,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。“朕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沈昭宁叩首,退出御书房。她站在御书房门口,天已经黑了,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她沿着宫道往外走,经过慈宁宫时放慢了脚步——太后已经薨了,慈宁宫空了,大门紧闭,没有灯。她看了几息,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。
走在宫道上忽然想起“忠”。那个人很久没有消息了。他是死了,还是离开了,还是就在她身边她不知道——沈昭宁说不清。她只知道,没有他,她走不到今天。她欠他一句谢谢,也许这辈子还不上了。
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。沈昭宁下车,跨过门槛,走进书房坐到书案后头。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,想了好一会儿,没有写给任何人,只是在纸上写了一个“忠”字。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,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她站起身,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。镯子冰凉。远处的东宫偏殿没有灯。她想,今夜苏州也没有灯了。李逸府邸的灯灭了,那些死士的灯灭了,密道里的壁灯大概也灭了。但太上皇宫殿的灯还亮着。她不知道那盏灯下坐着的老人,是在等消息,还是在等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