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，鸦雀无声。沈昭宁站在大殿中央，手中捧着那个紫檀木匣子，匣盖打开，露出里面那卷明黄绢帛。萧玦站在她身侧，腰间佩剑未解——今日早朝，他特意带了剑。小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神色紧张，手指抓着龙椅扶手，指节泛白。大理寺卿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案卷，等待最后的结果。
吴恩被押上殿时，腿是软的。两个侍卫架着他，他的脚在地上拖着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那卷遗诏，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遗诏是真的！太上皇亲笔所书，玉玺也是真的！”声音尖利又沙哑，像被踩住脖子的鸡。
沈昭宁没有看他。“宣周公公上殿。”周公公，当年掌管玉玺的老太监，今年九十多岁了，耳朵背了，眼睛花了，但手不抖。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，每一步都很慢，慢到朝臣们等得心焦，但没有人催他。他走到沈昭宁面前，颤巍巍地跪下。“老奴叩见陛下。”小皇帝赶紧说“周公公免礼。”周公公站起来，接过遗诏。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周公公把遗诏凑到眼前，看了很久。翻过来看背面，又翻回去看正面，手指在玉玺的印迹上摸了摸凑到鼻尖闻了闻，眉头皱了起来。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，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答案，但他的脸像一张揉皱了的羊皮纸，什么表情都看不清。
“周公公，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，“这道遗诏，是真是假？”
周公公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昭宁。“玉玺是真的。”吴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，那笑容还没展开，就僵住了。“但印泥不对。太上皇用的印泥是特制的，里面加了朱砂、珍珠粉、还有金箔，印在绢帛上会微微发亮。这道遗诏的印泥——”他摸了摸印迹。“是普通的朱砂印泥，外头随便哪个铺子都能买到。”
大殿里哗然。吴恩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沈昭宁从周公公手里接过遗诏，举起来。“大家听清楚了——这道遗诏上的玉玺是真的，但印泥是假的。这说明什么？”她看着吴恩。“说明有人盗用了玉玺，伪造了遗诏。”
吴恩瘫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囚衣湿了一大片。“我……我……”“你什么？”沈昭宁把遗诏放回匣子里。“吴恩，你伪造遗诏，扶持李逸谋反，罪不容诛。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吴恩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又尖又哑。“我做这一切，都是为了太上皇！是太上皇让我做的！他说新君不贤，让我替李逸留着这道遗诏——”
“太上皇已经死了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“死人不会说话。你说他让你做的，谁能证明？”
吴恩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了。萧玦转向朝臣。“太上皇生前有没有留下遗诏，先帝登基时已经查过。当时没有找到任何遗诏，现在突然冒出来一道，还是从吴恩手里拿出来的。真假不用说了。”
李逸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。“我是被冤枉的！”他被押在殿外，听到遗诏是假的消息，拼命挣扎想冲进来。侍卫把他按在地上，他的脸贴着石板，嘴还在喊。“我不知道遗诏是假的！吴恩告诉我那是真的！我是被利用的！”
沈昭宁走出大殿，站在他面前。“你不知道遗诏是假的，但你知道勾结蒙古是真的。割让北方三州，是你亲笔写的信，抵赖不了。”
李逸不说话了。他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冷的石板，眼泪流下来。不知道是悔恨，还是害怕。
小皇帝站起身走到丹陛前，看着跪在地上的吴恩和殿外的李逸，深吸一口气。“吴恩，伪造遗诏、谋反篡位，凌迟处死。李逸，勾结外敌、图谋不轨，赐死。”声音还有些稚嫩，但每个字都很稳。
吴恩被拖了下去。他的笑声从殿外传进来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李逸被押了下去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挣扎，低着头，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退朝——！”
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沈昭宁站在大殿中央，把那道遗诏从匣子里取出来，看了最后一眼，递给萧玦。“烧了吧。”萧玦接过遗诏，走到殿角的火盆前，丢进去。绢帛卷曲、发黑、冒出青烟，然后蹿起火苗。明黄色的绢帛在火里变成灰黑色，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被火吞掉——“皇九子李逸”——没了。“人品贵重”——没了。“着继朕登基”——也没了。最后只剩一堆灰烬。
萧玦把火盆盖子合上，转过身。
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出大殿。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眯了眯眼，走下汉白玉台阶，石阶被太阳晒得温热，隔着鞋底暖到脚心。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萧玦握住了她的手。“这次，太上皇的余孽真的一个不剩了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终于。”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窗纸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一只白鸽从宫殿的飞檐上飞起来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，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，消失在高远的蓝天里。她看着那只鸽子消失的方向，想起了很多人——父亲、母亲、太后、孙嬷嬷、莫问、冯嬷嬷、青禾、福伯。还有暗棋“忠”。那个人不知道在哪里，也许在宫里，也许已经出宫了，也许就在人群中看着她。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他活着。因为今天早朝，她又在角落里闻到了那股檀香味——细的，淡的，宫里才能用的那种。
萧玦握紧了她的手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。她没说话，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，挽住了他的胳膊。两个人一起走下台阶，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。宫道两旁的宫墙很高，把阳光切成一条窄窄的带子。他们走在这条带子底下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里回荡。
（第25卷完）
远处，太上皇的宫殿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人，没有灯，只有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，叮叮当当的，响了一会儿就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