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逸案后三个月。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，实则暗流涌动。沈昭宁每日早朝，站第一排，与萧玦并肩。太后余党倒了，太子余党散了，但还有一些人藏在暗处，像蟑螂，灯一灭就爬出来。钱锋就是其中之一。御史中丞，四十余岁，太后远亲，长得白白净净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。
早朝刚开，小皇帝还没说“有本启奏”，钱锋就出列了。跪在金砖上，双手举着一本奏折，声音慷慨激昂，像背了一夜的台词。“陛下，臣弹劾护国公主十大罪状！首罪——谋反！”
大殿里炸开了锅。朝臣们交头接耳，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。萧玦站在沈昭宁身侧，目光如刀，看向钱锋，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沈昭宁伸手按住他的手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小皇帝坐在龙椅上，脸色苍白。“太师不会谋反的……钱爱卿，你……你有什么证据？”声音在发抖，手指也在发抖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钱锋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，双手呈上。“陛下，这是从公主府搜出的物品清单。其中有一件——龙袍！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！只有皇帝才能穿，护国公主私藏龙袍，不是谋反是什么？”
太监接过清单呈给小皇帝。小皇帝看完，脸色更白了，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纸。“太师……这……这是真的吗？”
沈昭宁出列，跪在小皇帝面前，神色平静。“陛下，臣没有私藏龙袍。这是栽赃。”钱锋冷笑。“栽赃？公主府守卫森严，外人进不去，谁能把龙袍藏进去？难道是我栽赃的？”萧玦出列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“钱锋，你血口喷人！公主府的守卫都是我的人，外人进不去，那你怎么知道龙袍是从公主府搜出的？你进去了还是你的人进去了？”
钱锋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。“臣不敢。臣是接到举报，说公主府有人私藏违禁物品。大理寺奉命搜查，从公主府库房中搜出了这件龙袍。人证物证俱在，摄政王不必动怒。”
沈昭宁转过头，看着钱锋。“你说龙袍是从公主府搜出的，那好，我问你——什么时候搜的？谁去搜的？搜的时候我在不在场？”钱锋说。“三日前，大理寺少卿刘大人带队，公主当时不在府中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也就是说，我不在场。我不在场，你们随便拿件龙袍说是从我府里搜出来的，我说不是，你们说我说谎。谁能证明这件龙袍确实是从我府里搜出来的？”
朝臣们窃窃私语。钱锋的脸色有些难看，但还在撑着。“大理寺少卿刘大人可以作证。”沈昭宁冷笑。“刘大人是你的表弟，他的证词能算数吗？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钱锋转过身，朝着小皇帝叩首。“陛下，臣对天发誓，龙袍确实是从公主府搜出的。若有一句假话，天打雷劈！但此事关系重大，若不调查，无法服众。请陛下暂时停太师的职，以便大理寺彻查此案。”
小皇帝看向沈昭宁，眼中带着为难。“太师，你看……”沈昭宁叩首。“臣愿意停职接受调查，以证清白。”萧玦低声说“你疯了？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，声音很轻。“清者自清。”萧玦攥紧了拳头。
小皇帝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。“那……那太师就暂时停职吧。大理寺尽快查清此案，给太师一个公道。”他的手在抖，声音在抖，但话已经说出来了，收不回去。
沈昭宁叩首。“臣领旨。”
退朝了。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，走的时候还在交头接耳。沈昭宁站起身，腿有些发麻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萧玦站在她身边，脸色铁青。她没有看他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真的要停职？”萧玦跟上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压不住怒气。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意味着你从此不能在朝堂上说话，不能管任何事。他们想在这段时间里干什么，你都拦不住。”
沈昭宁没有停下脚步，继续往前走，宫道很长，两边的宫墙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蓝色带子。她走在这条带子底下，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老长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“所以才要停职。”
萧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你是故意的？”沈昭宁停下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“钱锋敢在朝堂上弹劾我，说明他背后有人。那个人不是太后，太后已经死了；不是太子，太子已经被废了。”她看着萧玦的眼睛。“那会是谁？能让一个御史中丞冒着杀头的风险弹劾护国公主？”
萧玦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是想引蛇出洞？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我停职了，他们就会以为我没办法了，就会放松警惕，就会露出马脚。到时候，我们就能知道谁在背后指使。”
萧玦握住她的手。“太冒险了。”沈昭宁把手抽回来，整了整衣袖。“不冒险，怎么赢？”
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。沈昭宁下车，跨过门槛走进去，冯嬷嬷迎上来，脸色很不好看。“王妃，听说您被停职了？”青禾跟在冯嬷嬷身后，眼泪汪汪的，像是刚哭过。“王妃，陛下为什么要停您的职？”
“因为有人弹劾我。”沈昭宁走进书房坐到书案后头。“说我私藏龙袍，图谋不轨。”冯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。“这是栽赃！王妃，您为什么不反驳？”沈昭宁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苦味更重。“反驳了。但没有用。”
青禾急了。“那怎么办？您就让他们冤枉您？”沈昭宁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。“谁说他们能冤枉我？我停职，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。”她看了一眼冯嬷嬷。“嬷嬷，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王妃请说。”
“去查钱锋。他最近跟谁见过面，收过谁的银子，去过什么地方。查得越细越好。”冯嬷嬷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青禾站在旁边，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。“王妃，您真的不怕？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，攥在手心里，镯子冰凉，内侧那个“安”字歪歪扭扭的。
窗外起风了，远处太上皇的宫殿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人，没有灯。但她知道，那里曾经住过一个人，那个人虽然死了，但他的影子还在。影子不会说话，但影子可以杀人——借刀杀人。
她把镯子戴回去，伸手转了转，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，磕在桌沿上叮的一声。那声叮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。她起身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风灌进来，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肩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残香——花早就谢了，但香味还残留着，像一个人在远处等你，你走近了，她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