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午时送到的。来传旨的不是往常那个小太监,是钱锋亲自捧着的。他穿了一身簇新的官袍,补子上绣着锦鸡,嘴角带着笑,那笑容像一张面具,贴上去的,揭不下来。萧玦拦在公主府门口,手按剑柄,目光如刀。“没有证据,凭什么软禁公主?”钱锋把圣旨举起来。“摄政王,这是陛下的旨意,您要抗旨吗?”萧玦没有让开。“陛下的旨意?是你怂恿的吧?”
沈昭宁从府里走出来,站在萧玦身侧。她看了一眼钱锋手里的圣旨,伸手接过去。钱锋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这么配合,准备好的说辞都噎在了嗓子眼里。她展开圣旨看了一遍,内容很简单——“护国公主暂停辅政,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出。”措辞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:软禁。
“臣遵旨。”沈昭宁把圣旨合上,递给青禾。钱锋松了口气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“公主深明大义,下官佩服。”沈昭宁没有看他,转身走进府里。萧玦跟上来。“我陪你。”沈昭宁摇头。“你还要在朝中,不能一起被软禁。”
萧玦攥紧了拳头。他转过身看着钱锋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“公主若少一根头发,我唯你是问。”钱锋的笑容僵在脸上,嘴角抽搐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看见萧玦按在剑柄上的手,把话咽了回去。萧玦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大门。沈昭宁站在门槛内,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他拨转马头,策马而去。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,笃笃笃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公主府的大门关上了。青禾站在沈昭宁身后,眼泪汪汪的。“王妃,他们凭什么关您?您又没做错什么——”沈昭宁转过身,握住青禾的手。“不怕。他们拿不出证据,迟早要放我出去。”青禾抽噎着点头,用袖子擦眼泪,擦得满脸都是泪痕。沈昭宁走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粗糙,硌着掌心。
冯嬷嬷从厨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。“王妃,晚饭想吃什么?”沈昭宁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红烧肉。”冯嬷嬷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厨房,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当天下午,满京城都知道了——护国公主被软禁了,说是谋反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不敢说,改讲前朝故事;当铺的伙计偷偷议论,被掌柜骂了一顿;绸缎庄的老板娘叹了口气,说“好人不长命”。柳巷口的“宁记”门口,老张头把匾额擦了又擦,擦得锃亮,然后把店门关了,挂上一块牌子——“东主有事,歇业数日。”
宫里,御书房。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那封圣旨的草稿。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看着钱锋。“钱爱卿,朕不想这样,但大臣们都说……”钱锋跪在地上,声音诚恳。“陛下,臣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。公主权势太大,若不加以约束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萧玦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小皇帝的脸色变了,钱锋的脸色也变了。
萧玦大步走进御书房,没有行礼,直接走到小皇帝面前。“陛下,公主是被冤枉的。钱锋拿不出证据,就凭一件来路不明的龙袍,就要软禁公主?这是什么道理?”钱锋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。“摄政王息怒,臣也是为了朝堂稳定——”
“为了朝堂稳定?”萧玦冷笑。“你收了谁的银子,心里没数吗?”钱锋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。“臣、臣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——”萧玦没有再看钱锋,转向小皇帝。“陛下,您还记得公主为朝廷做过什么吗?赵昆案,科举案,江淮赈灾,除掉皇后,平定太子叛乱——哪一件不是她做的?这样的人会谋反?”
小皇帝低下了头。“朕知道公主对朝廷有功,可是……可是大臣们都说……”萧玦蹲下来,与小皇帝平视。“陛下,您是皇帝,不是大臣们的傀儡。他们说什么您就信什么,那还要您这个皇帝做什么?”小皇帝的眼眶红了。
钱锋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萧玦站起身。“公主在府里闭门思过,可以。但陛下要给大理寺一个期限——多久能查清此案?一个月?两个月?还是永远查不清?”小皇帝想了想。“一个月。”萧玦点了点头。“那臣就等一个月。”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。
钱锋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。小皇帝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。“钱爱卿,你退下吧。”钱锋叩首,站起身退了出去,走到门口时腿一软,差点摔倒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公主府,深夜。沈昭宁没有睡。她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那枚虎符,翻来覆去地看。窗外月光很亮,把院子里的槐树照得像一尊银色的雕塑。她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暗棋“忠”。他没有消息很久了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,不知道他是死是活,只知道他还活着——因为今天在朝堂上,她又闻到了那股檀香味,细的,淡的,宫里才能用的那种。他在暗中看着她,在暗中替她盯着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——钱锋,还有钱锋背后的人。
她把虎符贴在心口。心口跳了一下,仿佛虎符把它冰凉的温度换成了心跳声。青禾端着安神汤进来。“王妃,该喝了。”她把汤碗接过来一饮而尽,苦得皱了皱眉,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着。
“王妃,您说,一个月后大理寺能查清吗?”青禾怯怯地问。
沈昭宁喝了口茶,把蜜饯咽下去。“能。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证据。”她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圆很亮,像一盏灯笼,照着她的脸,也照着这座被软禁的公主府。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竹叶,叶子冰凉,边缘有细细的锯齿,划着指腹微微地疼。她把叶子放回窗台,关上窗户。
桌上那盏灯还亮着。灯芯烧得有些长了,她伸手剪了剪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她看着那簇火苗,想着明天。明天钱锋还会在朝堂上弹劾,后天也许还有别人跳出来。他们将一条一条地编造罪名,一件一件地捏造证据,直到把她的名声彻底毁掉。但她不急。她有的是耐心。等他们跳够了,等他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,她再动手。一刀一个,一个不留。
她吹灭了灯,躺在榻上闭上眼,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