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是卯时出的城。天还没亮透,晨雾浓得化不开,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。他带了十名暗卫,全是辽东铁骑的老人,跟了他十几年。暗卫队长骑马跟在他身后,手按刀柄,警惕地扫视着两旁的树林。出城之前,萧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雾太浓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王爷,龙袍的来源为何要您亲自去查?”暗卫队长压低声音。“派个人去不就行了?”萧玦没有回答,策马前行。他在担心一件事——龙袍是钱锋栽赃的,钱锋背后有人。那个人能指使御史中丞弹劾护国公主,就能指使更狠的人做更狠的事。他要快,抢在那些人动手之前找到证据。
行至城外十里亭。亭子空着,石桌上落了一层灰。萧玦勒住马,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——“太安静了。”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都没有。暗卫队长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“王爷,不对劲。”话音未落,林中箭矢齐发。
密密麻麻的箭从两侧树林中飞出,遮蔽了晨光。暗卫们举盾抵挡,箭镞钉在盾牌上笃笃笃,像雨打芭蕉。两名暗卫中箭落马,闷哼一声倒在地上,血从身下渗出来染红了泥土。萧玦拔剑拨开一支射向他面门的箭,箭杆被剑刃削断,箭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树干上。
“下马!结阵!”萧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暗卫们迅速下马,将马匹围成一圈当作屏障。林中冲出黑压压的人影,五十余人,黑衣黑裤,黑布蒙面,手里的刀在晨雾中泛着冷光。他们没有喊杀,沉默地冲过来,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。
暗卫们迎上去,刀剑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格外清脆。萧玦一剑刺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口,拔出来时血溅了他一脸。他没有擦,转身又砍倒了第二个。他的剑法凌厉,每一剑都刺在要害上,招招毙命。但人太多了,十个对五十个,杀不完。
一支冷箭从侧面飞来,萧玦偏头躲过了箭矢,箭头擦过他的脖子,留下一道血痕。他刚松了一口气,第二支箭已经射到了——太快了,快到他没有看见,快到他没有听见弓弦响——快到他没有来得及躲。箭射中了他的左胸。箭头入肉的声音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萧玦的身体晃了晃,低头看着胸口的箭杆,箭杆是黑色的,没有标识。伤口周围的血是黑色的——箭头有毒。
他没有倒下。伸手抓住箭杆,猛地拔了出来。箭头带出一块碎肉,血喷涌而出。他咬紧牙关,把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,不让自己倒下去。暗卫队长冲过来扶住他。“王爷!”声音在发抖,握着刀的手也在抖。
“回……回城……”萧玦的声音沙哑,像风箱漏气。
暗卫队长背起萧玦,翻身上马。其余暗卫拼死断后,刀光剑影中又倒下了几个。马嘶鸣着冲出去,马蹄踩在石板上溅起火星。黑衣人追了一段,被殿后的暗卫拦住,砍倒了几个,剩下的退了回去。萧玦趴在马背上,意识渐渐模糊。他听见风声,听见马蹄声,听见自己心跳声。心跳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——不,不是鼓,是他的心。
公主府。沈昭宁坐在窗前,心口突然一阵剧痛。不是那种隐隐的痛,是像被人用刀捅进去,拧了一下,又拔出来。她捂着胸口,脸色惨白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青禾正在倒茶,看见她的脸色吓得茶壶差点掉了。“公主,您怎么了?”
沈昭宁摇了摇头,但心口的痛没有减轻,反而越来越重。她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雾,浓得化不开。“萧玦……”她喃喃地念着名字,手攥紧了窗框,指节泛白。
冯嬷嬷从厨房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“公主,出什么事了?”锅铲在围裙上蹭了蹭。“萧玦出事了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冯嬷嬷的脸色变了。“公主,您出不去。府外有人守着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浓雾,晨雾在阳光下渐渐消散,但她的心口还在疼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虎符,虎符冰凉。她攥着它,闭上了眼。
青禾站在旁边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但不敢出声,捂着嘴无声地哭。冯嬷嬷放下锅铲,走到沈昭宁身边。“公主,王爷吉人天相,不会有事的。”沈昭宁睁开眼,转动手腕,银镯子磕在窗框上叮的一声。
她没有说话,继续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消散的雾。雾散了。她看见了——不是看见,是感觉到了——远方的萧玦,躺在马背上,浑身是血,意识模糊。她听见了他的心跳,很慢,很弱,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,还在颤。她攥紧了虎符,用力到虎符的棱角嵌进掌心。心口的痛渐渐退了,不是不痛了,是她把那痛攥进了手心里。
她低头看着那枚虎符。“他死不了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青禾愣住了。“公主?”
沈昭宁没有解释。她转身走回书案后头坐下,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。她想了一会儿,只写了三个字——“救他。”然后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“冯嬷嬷。”冯嬷嬷走过来。“这封信,想办法送出去。送到摄政王府。”冯嬷嬷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。“公主,府外有人守着——”
“从后门走。后门有一个暗卫,是萧玦的人。你把信交给他。”
冯嬷嬷点了点头,把信揣进袖子里,转身出去了。厨房的锅铲还在灶台上搁着,锅里的菜糊了。沈昭宁闻着那股焦味,窗外的雾已经散尽了。
京城里的雾散了,但城外还有一片雾。那片雾里,萧玦躺在马背上,血一滴一滴地滴在路上。每一滴都砸在她心口上,砸得生疼。她把虎符收进袖子里,起身走到窗前,靠在窗框上。远处的巷口有人在探头探脑,钱锋的人。她在等消息。
等来的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,但她只能等。她低下头看见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。叶子已经黄了,边缘卷曲,脉络清晰,像一个躺着的人的身体。她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,看了很久,然后将它放回窗台上,让它靠着窗框站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