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问是从狗洞钻进来的。公主府后院的墙根下有一个排水洞,平时用石头堵着,冯嬷嬷趁夜把石头挪开,莫问从洞里爬进来,浑身是泥,头发上挂着枯草,狼狈得像个乞丐。青禾看见他的样子,眼泪差点掉下来——堂堂药王谷传人,为了救人不惜钻狗洞。莫问顾不上拍身上的泥,跟着冯嬷嬷走进沈昭宁的卧房。
沈昭宁躺在床上,面色灰白,嘴唇发青,眼窝深陷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火苗还在,但已经很小了,风一吹就会灭。莫问蹲在床边,手指搭上她的手腕,闭上眼。青禾守在门口,紧张地望着风。冯嬷嬷端着热水站在一旁,手不停地抖,热水从碗沿洒出来,烫了手,她也没感觉。
莫问诊了很久。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在沈昭宁的腕上微微发抖。青禾等不及了,小声问:“莫先生,公主怎么样?”莫问没有回答,换了一只手继续诊脉,又过了很久,终于松开手指,把沈昭宁的手放回被子里。他站起身,走到桌前,背对着她们,沉默了很久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莫先生……”冯嬷嬷的声音在发抖。
莫问转过身,脸色惨白。“气运已经见底了。上次国公爷转移的气运,又耗尽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含了沙子。“这次再没有至亲之人转移,公主撑不过七日。”
青禾腿一软,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冯嬷嬷把手里的热水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,她扶着桌子稳住自己,手还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“能……能再找公主的父母吗?”青禾终于挤出了声音,“夫人还在,国公爷也在——”
莫问摇头。“上次国公爷已经折寿十年。再来一次,他会当场死亡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夫人身子弱,根本承受不住气运转移。就算勉强做了,也是两个人都保不住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床上的沈昭宁忽然动了一下。她的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,目光涣散,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还看不清岸上的人。她看着帐顶的并蒂莲纹样看了很久,眼珠才慢慢转过来看着床边的三个人。
“不许……”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窗纸。“不许再找我爹娘。”莫问走到床边蹲下来。“公主,那您会死。”沈昭宁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,像一口气就能吹散。“死就死吧,我活够了。”
青禾扑到床边,抓住她的手。“公主,您不能死!您死了王爷怎么办?夫人怎么办?国公爷怎么办?奴婢怎么办——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滴在沈昭宁的手背上,滚烫的。沈昭宁看着青禾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只小猫。“别哭了。”青禾哭得更厉害了。
莫问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他推开窗户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。今夜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布。他沉默了很久,转过身。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什么办法?”冯嬷嬷的声音沙哑。
莫问走回床边,看着沈昭宁。“公主,您还记得‘气运转移’的原理吗?至亲之人的气运可以转移给您,因为血脉相连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“但还有另一种气运——不是血脉,是因果。您这一路走来,救了多少人?江淮的灾民,被您从贪官手中救下的百姓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些因您而活下来的人。他们的气运,与您相连。”
沈昭宁的眼皮动了一下。“你是说……”莫问点头。“这些人的气运虽然分散,但聚沙成塔,也许能行。只是——需要时间。至少要三个月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“三个月……我等得了吗?”莫问没有回答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窗纸噗噗响。沈昭宁闭上眼。她想起了很多人——江淮棚区那个给她送野花的小女孩,叫小满,缺了两颗门牙;那个抱着孙子尸体坐在窝棚门口的老妇,后来孙子活了,因为莫问的药;还有那些在“宁记”门口排队的百姓,他们不认识她,但她认识他们。这些人,都是她救的,也是救她的。
“莫先生,”她没有睁眼。“试一试吧。”
莫问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他转身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,开始写药方。冯嬷嬷端着灯站在他旁边,青禾守在床边握着沈昭宁的手。药方写得很长,写了三页纸,每味药的剂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写完了,他把药方递给冯嬷嬷。“按这个方子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每日卯时、午时、酉时各服一次。”冯嬷嬷接过药方收好。
莫问站起身整了整衣领。“我要回去了。王爷那边不能断人。”他走到门口停下来。“公主,七日后我再来。您要撑住。”沈昭宁没有回答,闭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莫问从狗洞爬了出去。青禾蹲在狗洞旁边,看着他的脚消失在洞外,把石头堵回去,用土掩了掩痕迹。她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,走回卧房。
沈昭宁已经睡着了。青禾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,无声地哭。冯嬷嬷端着药碗的手终于不抖了,她把空碗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,走到床边坐下。她把沈昭宁的手握在手心里,手冰凉,像一块冰。
“公主,您救过那么多人,老天不会让您死的。”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天说话。
桌上的灯芯烧得有些长了,火苗跳了几下。冯嬷嬷伸手剪了剪,火苗稳住了。烛光照着沈昭宁的脸,灰白的,消瘦的,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。她在做梦,梦见了什么?梦见萧玦,梦见父亲,梦见江淮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,还是梦见那朵野花——不知道。但她笑了,还有笑意,就还有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