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睁开眼。帐顶是墨绿色的，没有并蒂莲纹样——这不是公主府，是摄政王府。他盯着那片墨绿色看了很久，意识才慢慢回笼。昏迷了多久，他不知道。胸口还在疼，箭伤像一团火，烧着他的骨头。他偏头看向床边，莫问靠在椅背上打盹，手里还攥着一把银针，针尖在烛光里闪着冷光。
“莫问。”声音沙哑，像含了沙子。
莫问猛地惊醒，手里的银针差点掉了。“王爷！”他凑过来，搭上萧玦的脉。“您终于醒了，昏迷了七天，您要是再不醒，我就——”声音有些哽咽。萧玦没有让他说完。“昭宁呢？”
莫问的手顿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从欣喜变成了沉重。他松开手指，把银针放回匣子里，沉默了片刻。“公主她……”萧玦撑着床沿要坐起来。“她怎么了？”莫问按住他。“您别动，伤口会裂——”
“我问你她怎么了！”萧玦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莫问看着他。知道瞒不住了。“公主的气运耗尽了，只剩不到七天的寿命。”萧玦的脸白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白，是一瞬间变的，像被人揭掉了面具。他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地上，腿一软差点跪下，扶住床沿稳住了。莫问扶他。“您自己还没好，去了也救不了她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萧玦推开莫问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柜门扯出一件外袍披上。他的手在抖，系带子系了好几回才系好，打了个死结。莫问站在他身后。“王爷，公主不让国公爷再转移气运。她说，她活够了。”萧玦的手停住了。“活够了？”他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门被推开了。青禾站在门口，满脸泪痕，头发散着，鞋上全是泥。她是从公主府偷跑出来的，翻墙出来的，摔了好几跤，膝盖破了，手也破了。她看见萧玦，扑通跪在地上。“王爷，公主她……她不肯让老爷再转移气运，她……她想死……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。“您快去救救她吧，求求您了——”
萧玦转过身，看着莫问。“能不能用我的气运？我和她是夫妻。命格不一定相同，但可以试试。”莫问的脸色变了。“王爷，您会折寿十年甚至二十年。”萧玦没有犹豫。“没有她，我活着也没意思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莫问看着萧玦的脸，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坚毅，不是决绝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着，前面是万丈深渊，身后是追兵，他没有退路。
“有风险。”莫问的声音很轻。“但可以一试。”萧玦点了点头。“备马。”
青禾爬起来，用袖子擦干眼泪。“王爷，公主府外有侍卫守着，您进不去。钱锋的人盯着，您一露面他们就会动手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动手。”萧玦从墙上取下佩剑挂在腰间。“我看谁敢拦我。”
他走出房门，莫问跟上去拉住他。“王爷，您不能硬闯。您伤还没好，万一伤口崩裂——”萧玦甩开他的手，大步往外走。走到院子里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惨白，没有血色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。莫问追出来。“我陪您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准备药。”
莫问站住了。
萧玦策马冲出王府大门，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，像战鼓。他骑得很快，夜风灌进衣领，吹得他伤口生疼。他咬着牙忍着，手里攥着缰绳，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——在金殿上，她跪着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声音清亮。“臣女沈昭宁，叩见陛下。”那时候她还没有封号，没有权力，没有兵权，什么都没有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暗夜里唯一的一盏灯。他那时候就知道，这盏灯不能灭。
公主府在望。门口的侍卫看见一匹马冲过来，拔刀拦住。“站住！这是禁地！”萧玦没有勒马，马蹄从他们头顶跃过去，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。侍卫们追上来，刀架在他脖子上。萧玦没有看那些刀，翻身下马，大步往府里走。侍卫们想拦，看见他的脸，手软了。
“摄、摄政王——您不能——”
“滚。”
侍卫们让开了。
萧玦走进内院，推开门。沈昭宁躺在床上，面色灰白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发青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沈崇远坐在床边，握着女儿的手，白发苍苍，背驼得像一座快要塌的山。王氏趴在床边睡着了，脸上还挂着泪痕。青禾跟在萧玦身后进来，站在门口不敢动。
萧玦走到床边，蹲下来。他看着沈昭宁的脸，伸手摸了摸——冰凉的，像一块冰。他握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，想把她的冷攥热。沈崇远抬起头看着他，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。
“王爷，你的伤——”
“不碍事。”
沈崇远没有再问。萧玦低下头，嘴唇贴着沈昭宁的耳边，声音很轻。“昭宁，我来了。你不许死。”沈昭宁的眼皮动了一下。没有睁眼，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蜷了蜷。
萧玦攥紧她的手，把脸埋在她掌心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滴在她的手背上。他没有出声，肩膀在微微颤抖。青禾站在门口捂着嘴不出声。冯嬷嬷端着药碗进来看见这一幕，停在门口，退了出去。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，很圆，很亮。月光照在床上，照着两个人的手——一只手大，一只手小。十指交叉，握得很紧，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。青禾轻轻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。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，但门缝里透出的烛光照着她颤抖的肩膀。
屋里，萧玦跪在床边，握着沈昭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