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是被抬进公主府的。不是他不能走,是莫问不让。他的伤口在骑马时裂开了,血渗出来染红了外袍,湿了一大片。他坐在肩舆上,腰板挺得笔直,像坐在龙椅上。侍卫们低着头不敢看,青禾在前面引路,脚步又急又碎。肩舆停在正房门口,萧玦自己站起来,走进门。冯嬷嬷想扶他,他摆摆手,一步一步走到沈昭宁床边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没有停。
沈昭宁躺在床上,面色灰白,眼窝深陷。她看见他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“你来做什么?你受伤了,别胡闹。”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窗纸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萧玦坐在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“我不许你死。”沈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想把手抽回来,但他握得很紧,握得她手骨生疼。
“放手……”
“不放。这辈子都不放。”
沈崇远站在一旁,看着这对年轻人,转过身去。王氏站在门口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掉。
莫问走进来,手里端着药箱。他看着萧玦。“王爷,风险很大。可能两人都——”萧玦没有让他说完。“做。”一个字,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沈昭宁摇头。“不要。”萧玦看着她,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。“如果我们死了,黄泉路上也有伴。”沈昭宁哭了出来,声音沙哑又哽咽。“你傻不傻?”萧玦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,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。
“傻。不然怎么会娶你?”
沈崇远走过来,拍了拍莫问的肩膀。“莫先生,用我的命。我老了,活着也没几年了。”萧玦摇头。“岳父,您已经为昭宁折寿十年。够了,这次我来。”沈崇远还想说什么,萧玦抬手止住了他。“我是她丈夫。这是丈夫该做的事。”沈崇远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,退后一步站在床边,手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。
莫问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和小刀,在桌上排开。他看了萧玦一眼。“王爷,躺下。”萧玦躺到沈昭宁身边,侧过身,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面对面,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泪珠。莫问把银针刺入萧玦的几处穴位,又刺入沈昭宁的。他拿起小刀,在萧玦的指尖划了一道小口,又划了沈昭宁的。两只手,食指相对,伤口贴在一起。血从两个人的指尖渗出来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莫问闭上眼,嘴里念着什么。不是经文,不是咒语,是药王谷代代相传的秘术口诀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沈崇远站在床边一动不动,手攥着床柱,攥得指节发白。王氏跪在门口,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着念阿弥陀佛,念了无数遍。青禾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冯嬷嬷端着热水站在一旁,手不停地抖,热水从碗沿洒出来。她看着萧玦和沈昭宁的脸,一个苍白,一个灰白,像两尊石像,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。血还在流,顺着指尖滴在被子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莫问满头大汗,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去,又一根一根地拔出来。小刀划开萧玦的掌心,血涌出来,他用纱布接住,把沾血的纱布敷在沈昭宁的伤口上。萧玦的嘴唇在发抖,脸色越来越白,但他的眼神没有动摇。他始终看着沈昭宁的脸,看着她的眼睛。
沈昭宁看着他,眼泪不停地流。她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张了张嘴发不出声。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——“别死我。”萧玦看懂了,嘴角弯了一下,也用口型回了两个字——“一起。”
莫问终于停下了。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搭上萧玦的脉,又搭上沈昭宁的。诊了很久松开手指,舒出一口气,声音沙哑。“气运……稳住了。”沈崇远的腿一软,扶住床柱才没有倒下。王氏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嘴里念着阿弥陀佛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青禾捂着嘴哭出了声。冯嬷嬷把手里的热水碗放在桌上,身子靠着墙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哭了。
萧玦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他的嘴角带着笑。他握着沈昭宁的手,没有再说话,眼睛慢慢闭上了——不是昏迷,是睡着了。沈昭宁看着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手指冰凉,他的脸也是冰凉的,但呼吸平稳。她把手缩回被子里,闭上了眼。
莫问走到桌前,写了一张药方递给冯嬷嬷。“按这个方子抓药,两个人各一份。王爷的伤还没好,公主的身子还要养。至少一个月才能下床。”冯嬷嬷接过药方。莫问背上药箱,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人。他们面对面躺着,手还握在一起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。月光照在床上,照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。那两只手,一只大,一只小,十指交叉,血已经干了,在指缝间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。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,边缘卷曲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枯叶动了一下,像是要飘起来,又停住了。它没有飘走,还靠着窗框,像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