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睁开眼,看见的是莫问的脸。眼袋很深,胡子拉碴,像七天没睡。他确实七天没睡了,但这话他不会说。萧玦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,发出的声音自己都听不清。“昭……宁……”莫问按住他的肩膀。“王爷别动,公主还活着。”是还活着,不是醒了。萧玦听懂了,掀开被子要起来。
“您还不能动!”莫问想拦住他,被推开了。萧玦赤脚踩在地上,腿一软差点跪下,扶住床沿稳住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,一步一步地走到另一张床边。沈昭宁躺在那儿,面色苍白如纸,头发散在枕上,几缕白发格外刺眼。她闭着眼睛,睫毛一动不动,嘴唇没有血色,像一尊瓷器——好看,但易碎。
萧玦坐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手冰凉,像握着一块冰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想用体温捂热她。
“你怎么还不醒?别吓我。”声音沙哑,像含了沙子。
莫问站在他身后。“公主的伤比您重。她本来气运就将尽,又挨了天雷,能活着已是奇迹。”萧玦没有回头。“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“不知道。”萧玦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。
青禾端药进来,看见萧玦醒了,愣了一下,随即眼泪掉下来了。“王爷,您终于醒了……”她把药碗放在床头,“公主她……”说不下去了。萧玦接过药碗。“我来。”他一只手握着沈昭宁的手,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凑到她嘴边。“昭宁,喝药。”沈昭宁没有反应。他用勺子撬开她的嘴唇,一勺一勺地喂。药汁从嘴角流出来,他用帕子擦掉。
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。
此后数日,萧玦寸步不离。他白天坐在沈昭宁床边,晚上也坐在沈昭宁床边。莫问赶他去休息,他不去。青禾劝他吃口饭,他吃几口就放下筷子,回到床边继续坐着。冯嬷嬷给他端了参汤补身子,他喝了半碗剩下的给沈昭宁喂了。他就这样守着她,一日又一日,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,挪不动了。
第五天,他的伤口裂了。血渗出来染红了中衣,青禾尖叫着叫来莫问。莫问重新包扎,萧玦一声不吭,眼睛始终看着沈昭宁的脸。莫问包扎完,叹了口气。“王爷,您这样下去,没等公主醒,您自己先倒下了。”萧玦没有回答。
第七天。青禾跪在床边,握着沈昭宁的手。“公主,您醒醒吧,王爷都瘦了。您看看他,他瘦了好多。”萧玦确实瘦了。七天下来,颧骨突出来了,眼窝凹进去了,白发在烛光里像霜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昭宁的脸,眨都不眨。
沈昭宁的眼角流下一滴泪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
“公主哭了!她哭了!”青禾的声音又哭又笑,像疯了一样。
萧玦凑近看。眼泪还在流,一滴接一滴。他伸手擦掉那些泪,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“昭宁,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能的话,动一动手指。”没有动。他又等了一会儿。还是没有动,但眼泪没有停,一直在流。
“她听得到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她只是醒不过来。”
莫问搭上沈昭宁的脉,诊了很久松开手指。“脉象比前几天强了一些。她在好转,只是慢。”萧玦给沈昭宁擦掉脸上的泪痕,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“我等你。多久都等。”
窗外又起风了。吹得窗纸噗噗响,像有人在远处敲门。萧玦听见了那声音,但没有起身去开。他知道那只是风声——不是人,不是鬼,不是老天爷,只是风。风不会敲门,人也不会。没有人敢来公主府,因为钱锋还在朝堂上坐着,小皇帝还被蒙在鼓里,那些侍卫还守在门口。
但萧玦不在乎。他不在乎钱锋,不在乎小皇帝,不在乎那些侍卫。他只在乎面前这个人。只要她活着,哪怕一辈子不醒,他也守着。
冯嬷嬷端着夜宵进来,是一碗热粥。萧玦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,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,送到沈昭宁嘴边。“昭宁,喝粥。”沈昭宁的嘴唇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很慢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萧玦的手停住了,看着她。
她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无意识的抽搐,是在努力张开嘴。勺子碰到她的嘴唇时微微颤了一下,萧玦的手在抖。他把勺子凑近,药汁喂进她嘴里,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他转过头看着莫问,说不出话,眼眶红了。莫问走过来搭了脉,松开手指,声音也在抖。“快了。公主快醒了。”
萧玦转回去握住沈昭宁的手。“昭宁,我在这儿。你回来。”
沈昭宁的眼皮动了一下。这次不是流泪,是在努力睁开。眼皮颤了颤,又颤了颤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,很重。她想睁开,但力气不够。她的眉头皱了起来,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萧玦低下头,嘴唇贴着她的耳朵。“不急。慢慢来。我等你。”
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,像放弃了什么——不是放弃了醒来的念头,是放心了。知道有人在等,就不用急了。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眼角的泪干了,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。
萧玦守在床边没有离开,握着她的手,一夜没睡。他看着她,看了一整夜,从黑夜看到天亮。她一直在睡,呼吸平稳,眉头舒展。他没有吵她只是看着,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沈昭宁的脸上。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,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。萧玦伸手摸了摸她的脸——不是冰凉的了,是温的。他把手收回来,继续握着她的手。她睡得很安稳,他等得很安心。窗外有鸟叫,他不知道是什么鸟,只知道那声音很亮,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。他听了一会儿,那鸟叫了几声就停了。远处巷口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拖着长长的调子,在这初醒的京城里,一天又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