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日清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沈昭宁的脸上。她的睫毛颤了一下，又颤了一下，像蝴蝶破茧前翅膀的抖动。萧玦正趴在床边打盹，手指还握着她的手，十几天没松开过。他瘦了很多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窝凹进去，白发在晨光里像霜，但他的手很稳，握着她，像握着整个世界。
沈昭宁睁开眼。帐顶是陌生的，并蒂莲纹样不见了，换成了一朵牡丹——大红牡丹，绣工精致，花瓣层层叠叠。她盯着那朵牡丹看了很久，眼珠慢慢转到床边，看见一个白头发的男人趴在床沿上。她看了他很久，久到阳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。
“萧……玦？”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窗纸。但萧玦听见了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睛布满血丝，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，像老了十岁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眼睛睁开了在看他。他的眼眶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“你哭了。”沈昭宁的声音还是很轻，带着一丝虚弱。“别哭。”萧玦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低下头，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没有声音，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滴在被子上。沈昭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，白发很硬，像枯草。“你的头发怎么白了？”
“老了。”萧玦的声音沙哑，像含了沙子。沈昭宁笑了。“胡说。”她还没有完全清醒，脑子像隔了一层雾，很多东西想不起来，但面前这个人——她知道他是谁。萧玦，她的丈夫。
莫问被青禾叫来了。他跑进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好，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。他搭上沈昭宁的脉，闭上眼，诊了很久。青禾站在门口捂着嘴，眼泪无声地掉。冯嬷嬷端着热水碗站在一旁，手不停地抖，热水从碗沿洒出来。
莫问松开手指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。“脉象稳了。”他看着萧玦，欲言又止。萧玦看懂了。“你跟我出来。”两个人走到门外，莫问关上门，压低声音。“公主的气运稳住了，但她失去了前世的所有记忆。”
萧玦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那这一世的记忆呢？”
“这一世的还在。”莫问的声音很轻。“她记得您，记得父母，记得青禾。但前世的事——她怎么死的，怎么重生的，那些仇恨，那些痛苦，全忘了。”
萧玦沉默了片刻。“忘了好。”莫问看着他。“王爷，那些仇恨虽然痛苦，但也是她活下去的动力。现在忘了，她还是她吗？”萧玦没有回答。他推开门走回床边。沈昭宁正靠在床头，青禾在喂她喝水。她看见萧玦进来，笑了一下。“你们在外面说什么？不能让我听见？”
萧玦坐在床边，握住她的手。“没什么，莫先生说你的身体还要养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，低头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青筋暴起，像老人的手。“你的手怎么变成这样了？”她抬起头看着他。萧玦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“为了救你。”
沈昭宁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。“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吗？”萧玦摇头。“没有。你记得我就够了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她不知道他瞒了她什么，但她信他。
青禾站在门口哭着笑了。“公主，您吓死奴婢了——”沈昭宁看着她。“青禾，别哭了。”青禾擦掉眼泪。沈昭宁转过头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，院中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已经被清理了，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树桩，像一截被砍断的骨头。她盯着那个树桩看了一会儿。“那棵树怎么回事？”
“被雷劈了。”萧玦的声音很平。“下雨天，打雷，劈的。”沈昭宁哦了一声没有追问。她靠在萧玦肩上，闭上眼，呼吸渐渐平稳。萧玦没有动，让她靠着。青禾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，冯嬷嬷也出去了。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她的头发散在他的肩头，黑发中夹着几缕白，他的头发全白了。两种颜色混在一起，像一幅水墨画。萧玦低下头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，闻到了药味，苦的，还闻到了她的味道——他说不清是什么味道，像春天的风，像冬天的雪，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。但他抓住了，她在他怀里，真实的，温热的。睫毛在他颈侧颤动，像蝴蝶的翅膀。
他闭上眼。
窗外，远处的太上皇宫殿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人，没有灯，只有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，叮叮当当的，响了几声就停了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怀里的人动了一下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她的手指找到了他的手指，十指交叉，握在一起。不紧，但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