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锋被处决后的第三夜,沈昭宁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了很多人——太子萧景珩站在太子府后殿,手里端着一杯酒,笑着说“昭宁,别怪孤”;庶妹沈昭华踩着她的手指,笑得比蜜还甜,“姐姐不知道吧,妹妹与太子殿下,早就有了夫妻之实”;菜市口的刑场上,刽子手的刀举起来,阳光照在刀刃上,刺眼的白。她跪在那里,脖子压着木墩,能闻到木墩上的血腥味。她想喊,喊不出声;想跑,跑不动。刀落下来了。
她浑身一颤,猛地睁开眼。
帐顶是牡丹纹样,大红的。不是菜市口,是公主府。她的中衣被汗浸湿了,贴在身上,冰凉。心口还在疼——不是被刀砍的那种疼,是梦里的疼,醒了还在。萧玦被她惊醒,支起身子看着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满手是泪。“昭宁,你怎么了?”沈昭宁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眼泪不停地流。
萧玦坐起来把她抱进怀里。“做噩梦了?”沈昭宁把脸埋在他胸口。他的心跳很快,很重,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门。她的声音闷闷的。“我梦到了前世,全部梦到了。”萧玦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“你不是失去了前世的记忆吗?”沈昭宁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。“现在又回来了。”
萧玦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沈昭宁的手从他胸口移到他的脸上,摸了摸他的眉毛、眼睛、鼻梁、嘴唇。每一寸都不放过,像在确认他是真的。“我记得你前世来救我。”声音沙哑,像含了沙子。“你浑身是血冲过来,朝我伸出手,喊‘住手’。刀落下来的时候,我最后看见的是你的脸。”萧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我就死了。再然后,我就重生了。”沈昭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我差点忘了你。忘了你来救我,忘了你看我的眼神,忘了你喊‘住手’时的声音。”萧玦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“现在记起来了,不晚。”
莫问被叫来的时候,头发还是乱的,鞋也没穿好。他搭上沈昭宁的脉,闭上眼,诊了很久。青禾端着水盆站在一旁,紧张地看着。冯嬷嬷守在门口,手里攥着佛珠。莫问松开手指,睁开眼,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惊讶。“奇怪,公主的气运在回升——不是慢慢回升,是像涨潮一样,一波一波地往上涌。”他看着沈昭宁。“公主,您梦到了什么?”
“前世的一切。”
莫问沉默了片刻。“或许是那道天雷,把公主的命格彻底改写了。前世的气运已经耗尽,但天雷劈开了那道锁,新气运涌进来了。”沈昭宁看着他,“那我不会再忘了?”“不会。”莫问的声音很确定。“这次是真的稳了。”
青禾端了安神汤进来,沈昭宁接过一饮而尽。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,从喉咙漫到胃里,她咽下去了。把空碗递给青禾,靠在萧玦肩上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昭宁,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前世的事,还恨吗?”声音很轻,怕碰碎什么。
沈昭宁想了想。“恨过。但现在不恨了。”萧玦问“为什么?”她伸手握住他的手,十指交叉。“因为他们都死了。恨一个死人,没意思。”萧玦嘴角弯了一下。
窗外天色渐渐亮了。远处的太上皇宫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屋檐下的铃铛被风吹动,叮叮当当的,响了一会儿停了。沈昭宁听着那铃声闭上眼,脑子里那些前世的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——太子的笑脸,庶妹的笑脸,刽子手的刀。每一张都很清晰,但不再让她害怕了,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过去的东西,看得见,摸不着。那些疼还在,但没那么疼了。
她睁开眼,看见萧玦腕上的银镯子。是她给他的那只,内侧刻着一个“安”字,歪歪扭扭的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,指腹蹭过刻痕,有点涩。
“这是我父亲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差点忘了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但幸好没忘。”
萧玦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,嘴唇贴着她的皮肤,停了一下。
远处传来钟声,沉闷而悠远。沈昭宁听着那钟声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敲的,又像是在她心里敲的,每一下都敲在心口上,震得她眼眶发酸。她闭上眼,等那钟声停了,再也没有睁开——不是睡着了,是安心了。知道这一世跟前世不一样了。前世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刑场上,这一世她身边有个人,握着她的手,哪里都不会去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,很淡,像风,像水,像一切不会说话但存在的东西。
萧玦看着她的脸,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但很深,像一口井,看不见底,但知道里面有水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公主府的屋顶上,照在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桩上。树桩的旁边,冒出了一根新芽,嫩绿的,细细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,也没人注意到。但它就在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