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北上,日夜兼程。沈昭宁骑马走在队伍中间,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,骑久了腰会酸,伤口会疼,但她没有吭声。萧玦走在她身侧,不时看她一眼,她没有看他,目光一直望着北方。那里有敌人的八万铁骑,有边关的四万守军,有即将到来的血流成河。
第十日,边关在望。城墙上的“大靖”旗帜被风撕得破破烂烂,但还竖着。城墙上站满了士兵,铠甲上全是灰,脸上全是疲惫,但眼睛是亮的。杨烈站在城门口,浑身是伤,左臂吊着绷带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,新伤的,结着黑痂。他看见援军的旗帜,眼眶红了。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。“末将杨烈,参见摄政王,参见护国公主!”萧玦翻身下马,扶起他。“杨将军辛苦了。”杨烈站起来,看着萧玦的白发,愣了一下。“王爷,您的头发——”萧玦没有回答。“城里还有多少守军?”“不到三万。”杨烈的声音很沉。“战死了一万多,伤了两万多。还能打的,不到三万。箭矢快用完了,粮食也只够吃半个月。”沈昭宁走过来。“粮草和箭矢随后就到。再撑三天。”
杨烈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“公主,您亲自来了,将士们士气大振。”沈昭宁说“这一战,必须赢。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。杨烈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蒙古大营。可汗得知大靖援军到来的消息,脸色铁青。“他们来了多少人?”探子跪在地上。“旗号上看,至少三万。领兵的是摄政王萧玦和护国公主沈昭宁。”可汗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。萧玦,十年前率辽东铁骑横扫草原,杀得他们片甲不留。他攥紧了拳头。“不等了。连夜攻城!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,把城墙给我拆了!”
号角声在蒙古大营中响起。
萧玦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黑压压的蒙古大军。他拔出长剑。“弓箭手准备!”城墙上的弓箭手张弓搭箭,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“放!”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敌阵,冲在前面的蒙古骑兵纷纷落马,但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。云梯搭上了城墙,蒙古兵蚁附而上。萧玦亲自挥剑砍断了一架云梯,梯子上的士兵摔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身上。又一架云梯搭上来,他再砍。莫问带着人在城墙上撒药粉,黄色的烟雾弥漫,攻上城墙的蒙古兵吸入后纷纷倒地。
三次进攻,三次击退。
天亮了。城墙上堆满了尸体,有大靖士兵的,也有蒙古兵的。血沿着城墙往下淌,把青砖染成了暗红色。萧玦的剑刃卷了口,铠甲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沈昭宁带着莫问和军医在城下救治伤员,她的手上全是血,脸上也溅了血,但她的手很稳——包扎,上药,止血。一个断了腿的士兵疼得咬碎了嘴里的布,她没有停,继续包扎。一个被箭射穿肩膀的士兵疼得直哼哼,她按住他的肩膀,莫问一剪刀剪断箭杆。
杨烈走过来,铠甲上全是血,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刀。“公主,您去歇一会儿吧,这里太危险。”沈昭宁没有抬头。“伤员躺在这里,他们也危险。”杨烈没有再劝。一个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,腹部中了一箭,血止不住。他抓住沈昭宁的手。“公主,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沈昭宁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“你不会死。莫先生会救你的。”莫问正在给另一个伤员动手术,头都没抬。“死不了。”年轻士兵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夕阳西下。蒙古大军退了。城墙上燃起了火把,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萧玦从城墙上下来,手里还提着那把卷了刃的剑。沈昭宁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萧玦蹲下来帮她按住伤兵的手臂,沈昭宁包扎的动作更快了。
远处的蒙古大营中,可汗看着那座攻不破的城池,沉默了很久。“萧玦……沈昭宁……十年前你挡住了我们,十年后你的头发白了,但你的剑还在。你的身边多了一个人。两个人,比一个人更难对付。”他攥紧了拳头,但没有下令再进攻。他知道今晚攻不下了。也许明天也攻不下。但他不会退。
夜深了。沈昭宁靠在城墙垛口上,看着远处蒙古大营的灯火。萧玦走过来,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。“去睡一会儿。”沈昭宁没有动。“睡不着。”萧玦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那些灯火。两军对垒的夜晚,月亮很圆,月光照在城墙上,照在那些血迹上,把红色染成了黑色。
远处蒙古大营的号角声又响了。不是进攻,是收兵。萧玦伸手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都粗糙了,她手上全是包扎时留下的药渍和血痕,他手上全是握剑磨出的新茧和老茧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很紧。城下的篝火旁,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,有人在低声唱歌。沈昭宁听不清歌词,只知道调子很慢,像风吹过草原,像水流过石头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另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转过头看着萧玦的脸,月光照着他的白发,照着他脸上的血痕。他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,远处的蒙古大营灯火通明,近处的大靖军营篝火点点。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