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战之日，天刚亮。沈昭宁骑在马上，银甲白袍，长剑出鞘。晨光照在剑刃上，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。她勒住缰绳，马前蹄扬起，嘶鸣一声。身后的将士们看着她的背影，握紧了手中的刀枪。萧玦率铁骑在左翼，杨烈率步军正面列阵，蒙古大军在对面黑压压的一片，像乌云，像海啸，像要吞没一切。
沈昭宁举起了剑。“将士们，随我冲锋！”声音不算大，但在这片寂静的战场上，每一个字都像惊雷。马蹄声如雷鸣，大地在颤抖，沈昭宁冲在最前面，银甲在敌阵中格外醒目，像一面旗帜。蒙古兵的箭矢飞来，她举剑拨开，左肩上中了一支箭，箭簇入肉三分，她没有停。后面的将士们看见公主中箭还在冲，士气大振。“护国公主万岁！”喊声震天。
萧玦率铁骑从侧翼杀入。他的白发在战场上像一面旗帜，剑刃过处，蒙古兵纷纷落马——辽东铁骑的余威，十年未散。杨烈率步军正面迎敌，大刀砍卷了三把，身上添了七道新伤，全在正面。他没有退，身后的士兵也没有退。
激战两个时辰。蒙古军渐渐不支，阵脚大乱。可汗站在中军高台上，看着那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涌来，看着自己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去，又像潮水一样退回来。退回来的比涌上去的少了一大半，脸色惨白。“顶住！不许退！”声音嘶哑，但没有人听他的了。蒙古兵已经开始溃逃。
萧玦的铁骑冲入蒙古中军。可汗大惊失色，调头就跑——从高台上滚下来，摔了个狗啃泥，爬起来踉跄着往马匹的方向跑。萧玦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，搭弓，拉满。弓弦响了一声，箭矢划破长空，正中可汗的马腿。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，可汗从马背上摔下来，被几个大靖士兵一拥而上按在地上。
萧玦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可汗。可汗挣扎着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灰，嘴角有血，眼睛里有恐惧。“饶、饶命——”萧玦没有回答。身边的士兵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押到沈昭宁面前。沈昭宁骑在马上，左肩还插着那支箭，血已经干了，结了一层黑痂。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可汗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犯我大靖者，死。”
可汗瘫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蒙古军溃败了。大靖军追击百里，斩首三万，俘虏两万，缴获牛羊马匹无数。战场上尸横遍野，箭矢插在地上像秋天的麦茬。沈昭宁站在战场上，银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。她的左肩还在疼，但她没有去处理伤口，看着那些尸体——有蒙古兵的，也有大靖士兵的。一个年轻的大靖士兵躺在血泊中，手里还握着刀，眼睛没有闭上。她蹲下来，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，摘了一朵路边的小野花放在他的胸口。萧玦走过来，铠甲上全是血，脸上全是灰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这一战，可保北疆百年太平。”沈昭宁看着远处。夕阳如血，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，照在那些尸体上，照在那面被撕得破破烂烂但还竖着的大靖旗帜上。
萧玦握住了她的手。“我们做到了。”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将士们开始欢呼。“护国公主万岁！摄政王万岁！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，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杨烈走过来，浑身是伤，但嘴角带着笑。“公主，王爷，蒙古可汗押在营中，等您发落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先关着。等回京后交给陛下处置。”杨烈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安排了。
夕阳渐渐落下去，天色暗了下来。营地点起了火把，一簇一簇的，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沈昭宁坐在篝火旁，莫问正在给她处理左肩的箭伤。箭簇取出来了，扔在盘子里，上面还带着血。莫问上药包扎，动作很快，很轻。“公主，七天之内不要用左手。”
沈昭宁活动了一下左肩，疼得龇了牙。“知道了。”萧玦走过来坐在她身边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“喝点。”沈昭宁接过汤碗，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，但很暖和。她把碗捧在手心里，看着篝火。火苗跳动着，映在她的眼睛里，像两颗小太阳。萧玦看着她的侧脸，火光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，像一幅画。他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，沈昭宁没有躲。
远处士兵们在唱歌，还是那首老歌，调子很慢，像风吹过草原，像水流过石头。沈昭宁听不清歌词，但知道那是在唱家乡，唱爹娘，唱心上人。她靠在萧玦肩上闭上眼，手里的汤碗还捧着，热的。萧玦没有动，让她靠着。
远处的蒙古大营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。火光冲天，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沈昭宁听着那首歌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世她在刑场上听见有人喊“住手”，是萧玦的声音。那声音她记了两辈子，这辈子不会忘了。她把汤碗递给萧玦，用手指了指左肩的伤口。“帮我看看，莫问包扎好了吗？”萧玦低头看了一眼。“好了。”她点了点头继续靠在萧玦肩上。
篝火噼啪作响。蒙古大营的火光渐渐小了，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，很亮，像一只眼睛。沈昭宁看着那颗星星，想起很多人——父亲、母亲、青禾、冯嬷嬷、莫问、小皇帝、杨烈。还有那些死去的将士们。他们看不见这颗星星了，但她替他们看着。她把脸埋在萧玦的肩窝里。他的铠甲冰凉，但他的体温隔着铁片传过来，温热的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篝火跳了一下。远处，士兵们还在唱歌。那颗星星还在天上亮着。不知道它看了多少场战争，看了多少人死去，看了多少人流泪。它不会说话，但它一直在那里——像一盏灯，照着那些死去的人，也照着那些活着的人。
（第27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