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凯旋那日,京城万人空巷。从城门口到皇宫,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,有人爬上了树,有人站上了房顶,有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。沈昭宁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银甲未卸,左肩还缠着纱布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萧玦走在她身侧,白发在阳光下像霜,腰间挂着长剑,剑鞘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。两个人并肩而行,身后是凯旋的大靖将士,旌旗招展,甲胄鲜明。
“护国公主万岁!摄政王万岁!”百姓们高喊着,有人扔花瓣,有人扔手帕,有人哭有人笑。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举着一朵野花,跑到沈昭宁马前,踮着脚尖递上来。沈昭宁弯腰接过野花,别在领口。小女孩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转身跑回人群里。
沈昭宁看着那朵野花,想起江淮棚区那个叫小满的女孩。一样的花,一样的缺门牙,一样跑起来跌跌撞撞。她把花往里别了别。
城门口,小皇帝站在最前面,穿着明黄朝服,身后是文武百官。他看见沈昭宁和萧玦,眼眶红了,想跑过去,被身边的太监拉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站定。沈昭宁和萧玦勒住马,翻身下马。沈昭宁单膝跪地,萧玦也单膝跪地。
“臣等幸不辱命,北疆大捷,蒙古可汗已擒。”
小皇帝上前扶起沈昭宁。“太师,快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。“朕就知道,太师一定会赢的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看着小皇帝——他长高了不少,脸上的稚气褪了一些,但眼眶红红的,还是像个孩子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陛下也长大了。”小皇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用袖子擦掉,又掉下来了。
镇国公沈崇远坐在轮椅上,由沈母王氏推着,站在百官后面。他看着女儿的背影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沈昭宁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,跪下来。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沈崇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伸出手,颤巍巍地摸了摸女儿的头,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摸到了那几缕白发。“好,好。”声音沙哑。沈昭宁握住父亲的手。“爹,您瘦了。”沈崇远笑了。“你瘦得更多。”王氏站在轮椅后面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掉。沈昭宁站起来,抱了抱母亲。“娘,别哭了。”王氏点了点头,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小皇帝走上城楼,拿出圣旨。太监展开宣读,声音尖亮,传出去很远。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护国公主沈昭宁,平定北疆,擒获可汗,功在社稷。特加封为镇国大长公主,位同太子,世袭罔替。摄政王萧玦,护国有功,加封为护国王,世袭罔替。钦此!”
百姓们欢呼起来。沈昭宁和萧玦跪下接旨。小皇帝从城楼上跑下来,扶起他们。“太师,大靖的江山,有你一半。”沈昭宁看着小皇帝。“臣只愿陛下勤政爱民。”小皇帝认真地点了点头。“朕会的。”
宫中大宴。
沈昭宁换了一身大红色宫装,头上的白发用金簪遮了遮,但还能看见几缕。萧玦换了一身玄色蟒袍,白发束在金冠里,坐在她身侧。百官依次敬酒,沈昭宁来者不拒,酒到杯干。萧玦替她挡了几杯,被她推开了。“我没事。”萧玦看着她微红的脸颊,没有再拦。
宴至中旬,沈昭宁起身走到殿外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她站在汉白玉栏杆前,看着远处的宫墙。萧玦跟出来。“喝多了?”沈昭宁摇了摇头。“没醉。就是透透气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着,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。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桂花香很浓,浓得有些呛人。她打了个喷嚏,萧玦递过帕子。她接过擦了擦鼻子。“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萧玦看着她。“嗯,结束了。”沈昭宁转过头看着萧玦的脸。月光照着他的白发,白得像雪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“你的头发还能黑回来吗?”萧玦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黑不回来了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那也挺好,看着像神仙。”
萧玦握住她的手。“走吧,进去吧。宾客还等着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,两个人并肩走回殿内。百官看见他们进来,纷纷举杯。
宴散。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出宫门。马车在门口等着,青禾和冯嬷嬷站在马车旁边。青禾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。冯嬷嬷眼眶也红着。沈昭宁看着她们笑了。“哭什么?我不是回来了吗?”青禾擦了擦眼泪。“公主,您瘦了好多。”沈昭宁摸了摸青禾的头。“回去多吃几碗饭就胖了。”
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。沈昭宁下车,看着那块“公主府”的匾额,匾额上的字是萧玦写的,笔锋刚劲。她看了几息,跨过门槛走进去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雷劈断了,只剩树桩,但树桩旁边长出了一根新芽,嫩绿的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根新芽,指尖触到嫩叶,凉凉的。
“什么时候长的?”她问。冯嬷嬷站在身后。“您出征后就长了。长得很快,一天一个样。”沈昭宁站起身。萧玦走过来,看着那根新芽。“像你。”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像我?”萧玦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被雷劈了还能活,活得比谁都好。”沈昭宁笑了,挽住他的胳膊往屋里走。
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冯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别哭了,公主回来了,该高兴。”青禾擦了擦眼泪笑了。“嗯,高兴。”
屋里的灯亮了。烛光映在窗纸上,两个人影挨在一起。夜色里偶尔有虫鸣,细细的,像在为谁哼唱一首摇篮曲。灯亮了很久,一直亮到后半夜,灭了,一夜安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