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旋后第七夜。沈昭宁又做梦了。不是噩梦,也不是美梦,是一片白雾。雾很浓,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站在雾中,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走。她试着喊了一声“萧玦”,没有人应;喊“青禾”,也没有人应;喊“有人吗”,只有回声,从很远的地方荡回来,像石头丢进深潭,一圈一圈地散。
雾散了一些。她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,白发苍苍,一身白衣,站在雾中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但知道他在看她,在笑。她攥紧了拳头。“你是谁?”
“你可以叫我‘天道’。”老者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沈昭宁的手指收紧。“天道?是你让我重生的?”
老者点了点头。“你前世三百余口冤魂的怨气太盛,天道不容。所以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。”沈昭宁盯着他。“为什么是我?”老者沉默了片刻。“因为你前世做过一件大善事,积累的功德足够换来一世的改命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大善事?她想不起来。前世她做过什么大善事?嫁给太子,做太子妃,每日请安、应酬、操持府务,忙着讨好皇后,忙着应付那些命妇。她没有时间做善事,也没有想过做善事。她抬起头。“我做过什么?”老者没有回答。他的身影越来越淡,像雾一样消散。
“等等!你还没说完——”沈昭宁追上去,但老者的身影已经消失了。雾又重新聚拢,把她困在中间。她站在原地,攥紧了拳头。雾气涌过来,淹没了她的视线。
现实中,沈昭宁满头大汗,在床上翻来覆去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萧玦惊醒,支起身子看着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满手是汗。“昭宁,醒醒。”她没有醒,还在说梦话,声音含混不清,但他听清了两个字——“天道。”他眉头皱了一下,握住她的手,攥紧了一些。沈昭宁的手在他手心里渐渐不再抖了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青禾端着安神汤进来,看见沈昭宁满头大汗,吓了一跳。“公主怎么了?”萧玦说“做噩梦了。”青禾把安神汤放在床头,用帕子给沈昭宁擦汗。沈昭宁的眼皮动了一下,睁开眼,目光涣散,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她看着帐顶那朵大红牡丹,看了很久,眼珠才慢慢转到萧玦脸上。
“我梦见一个人。他说他是天道。”她喝了口安神汤,萧玦的声音很轻。“说什么了?”沈昭宁把汤碗递给青禾。“说前世三百余口冤魂的怨气太重,所以让我重生。”萧玦看着她。“还说什么了?”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还说我前世做过一件大善事,积累的功德够换来一世的改命。”她看着萧玦。“可我记不起来前世做过什么大善事。我前世就是太子妃,整天在府里待着,没出过门,没救过人。”
萧玦想了想,握住她的手。“也许你忘了。也许是你无意中做的,你自己不知道。”沈昭宁摇了摇头。“不可能。那么大的善事,我怎么会不知道?”
青禾站在一旁,端着空碗,忽然开口。“公主,奴婢想起一件事。”沈昭宁看着她。“什么事?”青禾说。“您嫁给太子之前,有一年冬天,京城大雪,冻死了很多人。您让人在城门口施粥,救了上百条命。”沈昭宁愣住了。她想起来了。那年冬天她十四岁,还没及笄。京城大雪,积雪三尺,很多穷人冻死饿死。她让冯嬷嬷开了镇国公府的粮仓,在城门口施粥,施了整整一个月。那一个月,她每天都去城门口看着,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人,看着他们捧着碗的手在发抖,看着他们喝完了粥还舔碗底。她那时候觉得这是应该做的,没觉得是什么大善事。
“是那件事?”沈昭宁的声音很轻。青禾点了点头。“那件事,救了上百条命。也许不止上百条。那些人的子孙,世世代代都会记得公主的恩情。”沈昭宁靠在床头,看着帐顶的牡丹花。她忽然笑了,不是笑给别人看的,是笑给自己看的。
萧玦看着。“想起来了?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想起来了。十四岁那年的冬天,我在城门口施粥。”萧玦握住她的手。“那确实是大善事。”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可我没觉得是善事。就是觉得那些人可怜,想帮帮他们。”萧玦握着她的手,声音很轻。“所以才叫善事。真正的善事,做的时候不会觉得是善事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青禾轻手轻脚地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,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沈昭宁忽然想起梦里老者的话——“天道不容,所以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。”她一直以为是那些冤魂的怨气太重才让她重生,现在才知道还有别的原因。她的善念救了自己。她做了好事,当时不知道会有回报。过了两辈子,回报来了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前世救过我,这辈子也救过我。你的善事,比我多多了。天道有没有找过你?”
萧玦沉默了片刻。“没有。也许我的功德,都用来娶你了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窗外远处吹来一阵风,吹得窗纸噗噗响,像有人在远处鼓掌。她听着那声音,把手从萧玦掌心里抽出来,重新握上去,十指交叉。萧玦没有说话,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桌上的蜡烛烧到了尽头,火苗跳了几下,灭了。房间里暗了,但月光还在,照着他们。
青禾站在门外,听着屋里没了声音。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鞋踩在石板上,笃笃笃,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