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雾又来了。沈昭宁站在雾中,这一次她没有慌,也没有喊。她知道那个老者会来。果然,雾散了一些,白发白衣的老者站在不远处,仙风道骨,面带微笑。沈昭宁走过去问他,声音很平静。“我前世做过什么善事?我想不起来。青禾说我在城门口施粥,救了上百条命。是那件事吗?”
老者摇了摇头。“不全是。”他挥手衣袖,白雾涌动,在两人之间凝成了一面光滑如镜的幕布。幕布上出现了画面,是前世,是大雪纷飞的京城。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雪景,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。那是前世的她——沈昭宁看着画面中的自己,心口猛地一紧。
马车停了。女孩问车夫怎么了,车夫说前面路上躺着一个人。女孩跳下马车走过去。雪地里躺着一个少年,浑身是血,铠甲破碎,脸上全是血污,看不清长相。女孩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活着。她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,盖在少年身上。“快,把他抬上车,送去医馆!”车夫犹豫了一下,“姑娘,这人不认识,万一——”女孩打断了他。“救人要紧!”
少年被抬上车,送到医馆。大夫说再晚一刻钟就救不回来了。女孩垫付了药费,留下自己的地址就走了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少年一眼。少年还没有醒,躺在病床上,呼吸微弱。
沈昭宁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认出了那个少年——是萧玦,年轻时的萧玦,还没有成为摄政王的萧玦。她转过头看着老者。“他后来知道是我救了他吗?”
老者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醒来后,大夫告诉他是一个姑娘救了他,但不知道是谁。他找了很多年,没有找到。后来他成了摄政王,权倾朝野,但他一直在找那个雪地里救他的女孩。”沈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“前世他拼命救我,是还我当年的救命之恩?”
老者点头。“你救了他一命,他后来在战场上屡立战功,成了摄政王,救了大靖无数百姓。这份功德,算在你头上。”他看着沈昭宁。“前世你被押上刑场时,他带兵去救你,是还你当年的救命之恩。但他迟了一步。”沈昭宁的声音沙哑。“所以这一世,老天爷让我重来一次?”
老者没有回答。他的身影又开始变淡,像雾一样消散。在消失之前,他说了最后一句话。“这一世你们互相成就,已经改写了命运。从今往后,好好活着吧。”
雾散了,老者不见了。沈昭宁站在原地,泪流满面。
现实中,沈昭宁猛地睁开眼,满脸是泪。萧玦已经醒了,正看着她,眉头紧皱。“又做梦了?”沈昭宁没有回答,抱住他大哭。萧玦愣住了,伸手抱住她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她哭了很久,久到青禾端茶进来看见这场面吓得差点摔了茶盘,又赶紧退了出去。
她终于抬起头,眼睛红肿,鼻子也红。“萧玦,你十二岁那年是不是受过重伤?被人救了?”萧玦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沈昭宁用手背擦着眼泪。“救你的人是我。前世的我。你在雪地里,浑身是血,我把你送去医馆。你还记得吗?大夫说再晚一刻钟就救不回来了,我的披风盖在你身上,是月白色的,角上绣着一朵玉兰花。”萧玦看着她,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“我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——是你?”
沈昭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是我。你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你。前世你去刑场是去还我的救命之恩,但迟了一步。所以这一世老天爷让我重来一次,让你还上这份恩。”萧玦沉默了,握紧她的手,声音很轻。“不是还恩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是喜欢你。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,不是因为救命之恩,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她泪痕未干,他目光深沉。这一世救了你,前世也救过你,下一世——还有下一世的话,她还要救他。他没有说出口,但她懂。
青禾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没了哭声,松了口气。她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开,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轻又脆,笃笃笃,像心跳。天快亮了,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整夜,灯芯已经短得不能再剪,火苗微弱地跳了跳,滴下最后一滴烛泪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远处有鸟叫,沈昭宁听着那声音,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给谁看,是笑给自己听的。
她转过头看着萧玦。他也看着她。
“你哭起来好丑。”
她打了他一下,不重,像猫挠人。萧玦握住她的手笑了。窗外远处太上皇的宫殿安安静静的,没有灯没有人,屋檐下的铃铛被风吹动,叮叮当当的响了一会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