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，沈昭宁把那场梦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萧玦靠坐在床头，一只手握着她的手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。她没有漏掉任何细节——十二岁的雪地，浑身是血的少年，月白色的披风角上绣着玉兰花。萧玦听完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你前世被我救过？”沈昭宁的声音很轻。萧玦点了点头。“你前世才拼命来救我。”萧玦又点了点头。“我十二岁那年，北疆战事吃紧，我偷偷跑去边关想替父兄分忧，半路遭遇溃兵，被砍了七刀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京城，昏倒在城门口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是你救了我。我找了你很多年，没有找到。”沈昭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前世你救我没成功，这一世老天爷让我重来一次。”
萧玦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。“所以我们才能一起改写命运。”沈昭宁把脸埋在他胸口。“天道老者说，让我们好好活着。”萧玦低下头，嘴唇贴着她的头发。“那就好好活着。把前世的遗憾，这一世都补上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沈母王氏端着汤来了。她推开门，看见两人相拥，愣了一下，嘴角弯了起来，悄悄退了出去。青禾跟在后面探着头想看，被王氏拉走了。“年轻人，真好。”声音不大，但屋里两个人听见了。沈昭宁从萧玦怀里直起身，耳朵红了。
“娘，进来吧。”
王氏又推开门，端着汤走进来，脸上带着笑。“娘熬了鸡汤，你们趁热喝。”她把汤碗放在床头，看了萧玦一眼，又看了女儿一眼。“王爷，您也喝。您瘦了。”萧玦点头。“多谢岳母。”王氏摆了摆手。“一家人，客气什么？你们聊，娘先出去了。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，笑着关上了门。
沈昭宁端起汤碗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，萧玦接过去吹了吹，递回给她。她喝了大半碗递给他，他接过去把剩下的喝了。两个人分一碗汤，谁都没有嫌弃。
“明天，我们去忠烈祠。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祖父他们。”沈昭宁放下空碗。
“好。”
窗外阳光很好。沈昭宁靠在萧玦肩上，看着窗外的蓝天。白云一朵一朵的，很慢地飘着，从东边飘到西边，从这朵变成那朵。她看着那些云，想起祖父的脸，想起父亲的脸，想起那些死在菜市口的三百多口人。他们看不到这些云了，但她替他们看着。她看着，他们就还活着。
萧玦握住她的手。“在想什么？”沈昭宁没有回头。“在想祖父。他要是知道前世的事，一定会说‘缘分天注定’。”萧玦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祖父还说过什么？”沈昭宁想了想。“他还说过‘做人要对得起良心’。我那时候听不懂，现在懂了。”萧玦握紧了她的手。
门外青禾和冯嬷嬷在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公主和王爷在屋里待了一上午了。”“别去打扰。”“我就是问问午饭吃什么。”“红烧肉。公主爱吃。”
沈昭宁听见了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转过头看着萧玦。“你爱吃红烧肉吗？”萧玦想了想。“爱吃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那让冯嬷嬷多做点。”
冯嬷嬷在门外听见了，应了一声，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。青禾跟在后头，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加什么配菜。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沈昭宁闭上眼，萧玦也闭上眼。他们没有说话，但也不需要说话。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。
前世你救我，前世我也救过你。这一世，谁也不欠谁了。但他们还在一起，不是因为欠，是因为想。
窗外起风了。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。那棵被雷劈断的树桩旁边，新芽又长高了一些，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，跌跌撞撞，但站得住。沈昭宁听见那声音睁开眼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树桩旁边的新芽又长高了一些，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面像玉一样透亮。
她看着那根新芽，忽然说了一句。“萧玦，你看。”萧玦走过来从她身后抱住她，下巴搁在她肩上，看着那根新芽。“像你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像我们。”
风停了。院子里那根新芽站得直直的，一动不动——根扎在土里，土下面是前世，土上面是今生，它站了很久，从一棵芽长成一棵树，也许要很多年。但他们有的是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