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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5章 忠烈祠祭

忠烈祠在城北苍山脚下,松柏森森,石碑林立。沈昭宁穿着一身素白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,那几缕白发格外扎眼。萧玦也换了素服,白发束在玉冠里,阳光打在上面,像落了薄薄一层霜。沈母王氏跟在后面,眼眶泛红,手里攥着帕子,帕子湿了半边。沈崇远坐在轮椅上,由侍卫推着,腰板还是直的,但背已经塌了。沈家宗亲来了十余人,穿青着皂,跪在最后面,低着头,没有人说话。

沈昭宁推开祠堂的门。霉味扑面而来。三百余个灵位一排一排地列着,从屋顶排到地下,密密麻麻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,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。正中偏上,是祖父镇国公沈崇远的灵位,黑漆金字,笔锋刚劲,是先帝亲笔所题——题的时候不知道,他后来会被自己的儿子抄家灭门。沈昭宁跪在蒲团上,蒲团很硬,硌得膝盖生疼,她没动,点燃三炷香,青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灵位上的字迹。萧玦跪在她身侧,沈母跪在身后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捂着嘴,没有出声。沈崇远坐在轮椅上,看着父亲的灵位,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有声音。

沈昭宁抬起头,看着祖父的灵位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祠堂安静,每一个字都像水滴落进深潭。“祖父,孙女来看您了。”青烟飘散,她看着那缕烟,想起祖父生前的样子——高大,魁梧,说话像打雷,笑起来像打雷,骂人也像打雷。她不怕他,因为他从不对她发火。“前世的事,您大概都知道了。太子和沈昭华害了咱们家,三百多口人,死在菜市口。”声音顿了一下,“孙女的仇报了。太子死了,沈昭华死在佛堂里,皇后死在凤仪宫,太上皇的遗诏是假的,他的余孽也清干净了。前世害咱们沈家的人,一个都没剩下。”

沈母的哭声压不住了,闷闷的,像风吹过空屋子。沈崇远攥着轮椅扶手,手指像鹰爪,骨节凸起,青筋一根一根地跳。沈昭宁继续说。“孙女这一世,没有让历史重演。父亲还活着,母亲还活着。”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不是恨,是苦尽甘来。“孙女嫁了人,他叫萧玦,是摄政王。他对孙女很好,您放心。祖父,孙女的仇报了,你们的冤屈也洗清了。你们在天上,可以安息了。”她磕了三个头,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,邦邦响。萧玦也磕了三个头,直起身,脊背笔直。“祖父在上,孙女婿萧玦发誓,一辈子对昭宁好。无论贫富,无论生死,不离不弃。”沈昭宁破涕为笑,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,鼻涕也擦了一把,蹭在袖子上,说“你学谁不好,学戏文里的词”,萧玦没有笑,很认真。

沈崇远被侍卫搀起来,颤巍巍地跪在蒲团上,动作很慢,膝盖磕在地上,闷响了一声。“爹,儿子不孝,让您等了这么多年。”声音沙哑,像老树皮在摩擦。“儿子没能保住沈家,保不住爹,保不住娘,保不住那些老老小小。儿子该死。”他顿了一下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但儿子总算来了。您放心,沈家还在,香火没断。孙女争气,找了个好女婿。您在天上,保佑他们。”

沈母跪着挪过来,没有哭出声,只是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磕在石板上,咚咚咚,比沈崇远的还响。沈昭宁伸手扶住母亲,王氏摆了摆手,自己站起来,站不太稳,晃了一下,沈昭宁还是扶住了她。

沈昭宁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些沈家宗亲。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,认识的都是老人,不认识的都是年轻人——在沈家蒙难那年还没出生的孩子,如今也跪在这里。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沈家不止三百多口人,还有子孙,还在延续,香火没断。她转过头看着萧玦。“这一世,没有遗憾了。”萧玦握住她的手。“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呢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几十年够吗?”萧玦握紧她的手。“不够。下辈子继续。”

沈昭宁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两只手都不年轻了,她的手上有关节,他的手上也有。她忽然笑了。“好。下辈子,我还去找你。”沈母在后面听见了,瞪了女儿一眼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咽回去了,嘴角弯了一下。

走出祠堂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松柏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根一根的,像栅栏,但栅栏外面是蓝天白云,很远,很亮。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,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潮气。萧玦走在她身侧,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,银光闪闪,像千树万树梨花开。

“萧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下辈子还会记得我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这辈子记得前世的事。下辈子,也会记得。”

沈昭宁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。苍山不高,线条很缓,像趴在地上的兽,青灰色的脊背伏在蓝天底下,千年不动。她看了很久,萧玦也没有催她。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石板上长着青苔,滑溜溜的,她小心地走着,萧玦没有扶她,他自己走的也不太稳。山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看不见尽头。她走得很慢,走几步停下来喘口气,走几步又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山。

萧玦伸出手。沈昭宁把手放在他掌心里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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