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忠烈祠回来的路上，沈崇远忽然说了一句“停车”。马车停下来，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夕阳正好，照在山路上，把石板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看了很久，放下车帘，靠在车壁上，闭上了眼。沈昭宁坐在他对面，以为他睡着了，没有吵他。马车继续往前走，走了不到半里，沈崇远的身体忽然往前一倾，栽了下去。沈昭宁扑过去扶住他，“爹！爹！”他没有反应，面色蜡黄，嘴唇发紫。沈母尖叫起来，萧玦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，掀开车帘。
“回公主府！快！”
莫问被从摄政王府叫来的时候，沈崇远已经被安置在公主府的东厢房。沈昭宁跪在床边，握着父亲的手，他的手冰凉，像一块冰。她攥着那双手，想把它捂热，但怎么也捂不热。莫问搭上沈崇远的脉，闭上眼，诊了很久。他的脸色越来越沉，松开手指，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太师年事已高，之前又折寿十年，身体亏空太厉害。五脏六腑都在衰竭，怕是……”沈昭宁打断了他。“不许说恐怕！”莫问看着她，没有再说。
沈昭宁守在父亲床边，寸步不离。她给父亲喂药，沈崇远牙关紧咬，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，她拿帕子擦掉，一勺一勺地喂，喂一碗药要一个时辰，她没有不耐烦。她给父亲擦身，热水端了一盆又一盆，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。她握着父亲的手，一遍一遍地说话。“爹，您还记得吗？小时候您带我去边关，把我扛在肩膀上，看士兵操练。您说‘宁儿，你长大了要像爹一样，保家卫国’。我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懂了。您醒过来，女儿还要听您讲故事。”
沈崇远没有反应。沈昭宁继续说。“爹，您还要看着孙女长大呢。您还没抱外孙呢。您不能走。”说到最后声音哑了。
王氏跪在床边，哭得说不出话，只是握着丈夫的另一只手。萧玦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转身对莫问说“能不能用气运再救一次”。莫问摇头。“折寿一次已是极限，再来一次会当场死亡。太师的身体经不住了。”萧玦沉默了片刻。“那我的呢？我和他是翁婿，命格不一定相同——”莫问打断了他。“王爷，您自己也折寿了二十年。再来一次，您会死。”
萧玦没有再说话。
三日后，沈崇远醒了。他睁开眼，看见女儿趴在床边，头发散着，眼睛红肿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。“女儿，爹没事，就是累了。”沈昭宁抬起头，看着父亲的脸。他还是蜡黄的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看了几息，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趴在父亲胸口大哭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沈崇远摸着她的头，没有说话，让她哭。
萧玦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弯了一下。王氏从外面端着粥进来，看见丈夫醒了，粥碗差点掉了，赶紧放在床头。“你醒了？饿不饿？”沈崇远摇了摇头，但王氏还是把粥端起来，一勺一勺地喂他。他喝了两口，咽不下去，王氏还要喂，他摆了摆手。沈昭宁从父亲胸口直起身，用袖子擦干眼泪。“爹，您要好好养身体。女儿还等着您抱外孙呢。”沈崇远笑了。“好。”
萧玦走过来，握住沈昭宁的手，对沈崇远行了个礼。“岳父，您放心养病。朝堂上的事，有我和昭宁。”沈崇远点了点头，闭上了眼睛，不是昏迷，是睡着了。
沈昭宁坐在床边，握着父亲的手，没有离开。萧玦站在她身后，手搭在她肩上，也没有离开。沈母端着空碗出去了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女儿坐在床边，女婿站在女儿身后，窗外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三个人身上。她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沈昭宁靠在萧玦身上，闭着眼。她能听见父亲平稳的呼吸，也听见萧玦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很稳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，摸了摸那枚虎符，虎符被她攥得温热，边缘不再那么硌手了，像是被岁月磨圆了。
窗外偶尔有虫鸣，细细的，像在为谁哼唱一首摇篮曲。不知道是在唱给沈崇远听，还是在唱给沈昭宁听，又或者只是自顾自地唱着，谁也没在听。她听见了——不是听，是感觉到了。父亲的呼吸，萧玦的心跳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比摇篮曲更有用，她闭上眼，安心地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