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崇远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。有时候他睁开眼，看着帐顶发一会儿呆，又闭上。有时候他认出床边的人，喊一声“宁儿”，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。沈昭宁寸步不离，白天守在床边，晚上和衣躺在榻上。王氏劝她去歇歇，她摇头；萧玦劝她吃口饭，她勉强吃几口就放下筷子，又回到床边。
这天傍晚，沈崇远忽然睁开眼，目光比前几日清亮了许多。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女儿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宁儿，让他们出去。爹有话跟你说。”沈昭宁转过头看着母亲，王氏点了点头，拉着青禾和冯嬷嬷出去了。萧玦站在门口，沈昭宁看了他一眼，他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父女两人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沈崇远的脸上。他的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是亮的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，在熄灭之前忽然亮了一下，比平时更亮。
“爹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沈崇远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。“爹还没死呢。”
沈昭宁擦了擦眼泪，跪在床边，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双手她握了十几年，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路，那手掌很大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。现在这只手瘦得只剩骨头，但握着她的时候，还是很有力。
“爹，你后悔给我折寿吗？”
沈崇远笑了。“傻孩子，你是我女儿，我怎么会后悔？”他咳嗽了两声，沈昭宁赶紧扶他起来喂了口水，他咽下去，摆了摆手。“能救你，爹死也值。”
沈昭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可你折了十年寿——如果不是为了我，你还能活十年。”
沈崇远摇了摇头。“那十年也是活着。但没有你，活着有什么意思？”他看着窗外，夕阳把他的脸染成了暗红色。“你祖父当年也是为国尽忠，死在战场上。连尸骨都没找回来。你祖母等了他一辈子，到死都在念叨他的名字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沈昭宁。“他若在天有灵，看到你今天的成就，一定会骄傲的。爹也骄傲。”
沈昭宁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。手心干枯，掌纹像干裂的河床，深一道浅一道。她把脸贴上去，感受那点余温。
“爹，你别走。”
沈崇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，触到了那几缕白发。“爹不走。爹在你们心里。”他转过头，看向门外。门虚掩着，萧玦站在门口，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。沈崇远看了那道影子几息，声音更轻了。“照顾好她。”
萧玦推开门，走进来，跪在沈昭宁身边。“岳父放心。”
沈崇远点了点头，把沈昭宁的手放进萧玦手里。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闭上了眼睛。
沈昭宁握着父亲的手，还在等。等他再说一句“傻孩子”，等他再说“爹逗你玩的”。等了一会儿，那只手从她手心里滑落了，垂在床边。她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，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身体。“爹——！”
声音撕心裂肺，像要把整座房子喊塌。
门被推开了。王氏冲进来扑到床边，抱着丈夫的身体，拼命地摇。“你醒醒！你看看我！你说句话——！”她拍着他的脸，脸已经凉了，她还是拼命地拍，像要把他拍醒。沈昭宁抱住母亲。“娘，别这样了——”王氏瘫在女儿怀里，嚎啕大哭。沈昭宁抱着母亲，没有哭。眼泪还在流，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青禾跪在门口，捂着嘴。冯嬷嬷跪在她身后，也在哭。萧玦跪在床边，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哭声渐渐小了。王氏哭累了，靠在女儿肩上睡着了。沈昭宁把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，走回床边，跪下来。她看着父亲的脸——很安详，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，像在做一场美梦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，冰凉的。她弯下腰，额头贴上父亲的额头，闭着眼。贴了很久，直起身。
“爹，您走好。女儿会好好的。娘也会好好的。沈家——也会好好的。”
她磕了三个头，额头触地，迟迟没有起来。萧玦走过来扶起她，她靠在他肩上，终于哭了出来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声地哭。眼泪不停地流，肩膀不停地抖，但没有声音。
窗外，太阳落下去了。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消失了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把房间吞没。青禾点起了灯，烛光摇曳，照着沈崇远的脸。他还是笑着的。
萧玦扶着沈昭宁站起来，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肩。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做人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她做到了。她替沈家报了仇，替三百余口亡魂洗清了冤屈。父亲不用再扛着那些沉重的担子了。他可以歇歇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。“安”字歪歪扭扭的。她低头看了几息，把镯子转了转。镯子磕在窗框上，叮的一声。她关上窗户，转过身。
王氏醒了，坐在床边，握着丈夫的手，没有哭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。沈昭宁走过去，站在母亲身后，手搭在她肩上。母女俩就这样站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一慢两快，刚过戌时。沈昭宁听着那声音，把母亲的手握紧了一些。王氏抬起头看着女儿。“你爹走了。”声音沙哑。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嗯。但他还在我们心里。”王氏低下头，把脸贴在丈夫的手上。
烛光跳了一下，窗外起了风。吹得窗纸噗噗响，像有人在敲门。也许是父亲来告别的，也许不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