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公薨逝的消息传遍京城，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撂下醒木，先说了句“国失栋梁”，满座默然；当铺的掌柜打算盘的手停了，叹口气继续拨；绸缎庄的老板娘把正红色的料子收起来，换上了素白。没有人组织，京城家家户户挂起了白幡，从城门口到皇宫，十里长街白茫茫一片，像下了一场大雪。
小皇帝在御书房坐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，圣旨送到了镇国公府。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镇国公沈崇远，忠勇无双，为国捐躯，特追封为忠武王，以国葬之礼安葬。钦此。”传旨太监念完圣旨，双手呈上。沈昭宁跪着接过，额头触地。“臣女谢陛下隆恩。”站起来时腿一软，萧玦扶住了她。
灵堂设在镇国公府正厅。沈崇远的灵柩停在正中，黑漆棺木，前面摆着供桌，桌上香烛缭绕，供品层层叠叠。沈昭宁跪在灵前，一身孝服，麻布粗糙，她跪了三天，膝盖磨破了，血渗出来染在蒲团上，她没有动。萧玦跪在她身侧，没有穿孝服，但腰间系了一根白布带，白发和白布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布哪是发。沈母跪在另一边，哭得几次晕厥，丫鬟们把她扶到后堂歇息，她醒了又跑回来接着哭。
小皇帝亲临吊唁时，满朝文武都来了。他穿着一身素白常服，眼眶红红的，跪在沈崇远灵前磕了三个头。“太师，令尊为国捐躯，大靖不会忘记他。”沈昭宁叩首。“臣女代父亲谢陛下。”小皇帝扶起她，看着她的脸——苍白，消瘦，眼下一片青黑。“太师，您要保重。大靖还需要您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
朝臣们依次吊唁。有人哭，有人默哀，有人只是鞠个躬就走了。萧玦站在沈昭宁身侧，替她回礼。她跪了三天，腿已经麻了，站不起来，只能跪着还礼。杨烈从边关赶回来，浑身是土，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，额头磕出了血。“国公爷，末将来晚了。”沈昭宁看着杨烈，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——“杨烈是个好苗子，将来可以重用。”她记住了。
出殡当日，京城百姓自发沿街相送。从镇国公府到城门，十里长街挤满了人。有人穿着白衣，有人臂缠黑纱，有人只是默默地站在路边。灵柩起行时，哭声震天。沈昭宁扶着灵柩走在最前面，萧玦走在她身侧，沈母被人搀着跟在后面。灵柩经过时，百姓们纷纷跪下，有人磕头，有人哭喊“国公爷一路走好”，有人说“国公爷，您是好人”，说什么的都有，但没有人说坏话。一个人一辈子能让这么多人送他，值了。
沈昭宁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在守灵的三天里流干了。她只是扶着灵柩，一步一步地走。路很长，从镇国公府到城门口，十里路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她想多陪父亲一会儿，走慢一点，再慢一点。但路再长也有尽头，城门到了。灵柩被抬上灵车，往苍山忠烈祠方向去。沈昭宁站在城门口，看着灵车越走越远，越走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，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，两个人并肩站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苍山脚下，沈崇远下葬在沈家祖坟，旁边留着一块空地，是给沈母的。沈昭宁跪在墓前，面前是新堆的坟土，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。萧玦跪在她身侧。沈母跪在后面，哭得说不出话。青禾、冯嬷嬷、杨烈都跪着。
沈昭宁跪了整整一天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从头顶走过去，从西边落下去。她一动不动，萧玦也一动不动。青禾端了水来，沈昭宁没有喝；冯嬷嬷拿了披风来，萧玦摆了摆手。
天黑了。远处苍山的轮廓渐渐模糊，隐入夜色。沈昭宁终于开口。“爹，安息吧。”声音沙哑，像含了沙子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女儿会好好的。娘也会好好的。沈家也会好好的。您放心。”她磕了三个头，额头触在冰冷的地上，萧玦扶她起来。她的腿已经麻了，站不稳，靠在他身上。他扶着她，一步一步地走下坡。
马车在路口等着。沈昭宁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中，那座新坟的轮廓若隐若现。她看了几息，收回目光，上了马车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京城走。沈昭宁靠在萧玦肩上，闭着眼。她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，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音，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她听着那首曲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萧玦低下头看着她，她的嘴角弯着。他没有问她笑什么，也不需要问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，他握紧了一些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暖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远处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沈昭宁睁开眼看着那些灯火，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宁儿，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，不是当上了镇国公，是有你这个女儿。”她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她闭上眼，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，在这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中，终于睡着了。萧玦没有动，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。马车一路往京城走，车夫扬鞭，马蹄声清脆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