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守孝期满。沈昭宁脱下孝服，换上官袍，最后一次走进太和殿。朝臣们看见她，纷纷让路。有人喊“太师”，有人喊“公主”，有人只是默默行礼。她一一还礼，走到文官最前列站定。小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看见她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他长高了不少，脸上的稚气褪了大半，但看见沈昭宁的时候，还是会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太师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声音带着欣喜。
沈昭宁跪下去。不是单膝跪，是双膝跪，大礼。她从袖中取出辞呈，双手举过头顶。“陛下，臣请辞去所有官职，归隐山林。”太和殿炸开了锅。朝臣们交头接耳，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。小皇帝愣在龙椅上，张着嘴，好半天才挤出声音。“太师，你说什么？”
“臣请辞去所有官职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陛下已十六岁，可以亲政了。臣在朝多年，累了，想歇歇。”
萧玦也跪下了。他从袖中取出辞呈。“臣也辞去摄政王一职，只想陪妻子归隐。”
小皇帝急了，从龙椅上站起来。“你们都要走？朕不准！”声音带着哭腔，像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。朝臣们纷纷跪下。“太师，大靖不能没有你！”“公主，您不能走啊！”“太师，您走了朝堂怎么办？”沈昭宁看着那些朝臣——有些是老人，有些是新面孔。他们跪在地上，有真心挽留的，也有凑热闹的。
“江山代有才人出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。“陛下身边有的是忠臣。杨烈可以接掌兵部，赵友诚可以接掌吏部，大理寺卿韩昀公正廉明，可以委以重任。这些人都在，朝堂塌不了。”
小皇帝的眼眶红了。“可朕想要的是你！不是别人！”沈昭宁看着小皇帝，想起他刚登基时的样子——小小一个人，坐在龙椅上，脚都够不着地，害怕得直哭。她哄了他很久，他才不哭了。那时候她以为要陪他很久，陪到他长大，陪到他亲政，陪到他不需要她。现在他长大了，亲政了，但她舍不得走。可她知道，她该走了。
“陛下，臣答应过您，等您亲政了，臣就走。”小皇帝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朕不想亲政了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别说孩子气话。”小皇帝用袖子擦眼泪。“太师，你永远是朕的太师。朕准了。”他从御案上拿起玉玺，在沈昭宁和萧玦的辞呈上盖了印。朱红的玺印盖在纸上，像一朵花。花开满了，该谢了。
沈昭宁叩首，额头触地。“陛下保重。”萧玦也叩首。“陛下保重。”小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看着他们站起来，转身，并肩走出太和殿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，但没有喊出声。
沈昭宁和萧玦走出太和殿，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沈昭宁眯了眯眼，走下台阶。萧玦走在她身侧，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。宫道两旁的宫墙很高，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，挨在一起。
“后悔吗？”萧玦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后悔。”沈昭宁没有回头。“你呢？”
“也不后悔。”
宫门外，青禾和冯嬷嬷在马车旁等着。青禾眼睛红红的，冯嬷嬷眼眶也红着。沈昭宁看着她们笑了。“哭什么？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青禾擦了擦眼泪。“真的会回来？”沈昭宁想了想。“逢年过节会回来看看陛下。”青禾破涕为笑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公主府走。沈昭宁靠在萧玦肩上，闭着眼。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。她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，听见街头小贩的吆喝声，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。这些声音她听了一辈子，还要听一辈子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真的可以歇歇了？”
“嗯。想歇多久歇多久。”
沈昭宁睁开眼，看着车顶。车顶是青色的布，布上绣着云纹。她盯着那些云纹，想起第一次见萧玦的场景——茶楼，雅间，他靠在椅背上，似笑非笑，说“安国县主好雅兴”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陪她一辈子。
她把手伸进萧玦的袖子里，找到他的手，握住。萧玦没有说话，握紧了一些。
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。沈昭宁下车，跨过门槛走进院子。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桩旁边，新芽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，齐腰高了，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她走过去摸了摸那片叶子，叶子冰凉，边缘有细细的锯齿，划着指腹微微的疼。
“长得真快。”萧玦走过来。“像你。”沈昭宁笑了。
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。远处传来鸟叫声，很清脆，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。她听了很久，收回目光，挽住萧玦的胳膊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进屋里。
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眼眶又红了。冯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别哭了，公主这是享福去了。”青禾擦了擦眼泪。“我知道，我就是舍不得。”冯嬷嬷笑了。“舍不得什么？公主又不会跑。”青禾笑了。
屋里传来沈昭宁的声音。“青禾，倒茶！”
青禾应了一声，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跑去。
阳光很好。院子里那棵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冯嬷嬷站在廊下，听着屋里的说笑声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。她转身走回厨房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她提起水壶往茶壶里沏水，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脸。她笑了，笑得眼眶泛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