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装很简单。几箱书，几件换洗衣裳，一些银两，还有那枚虎符和银镯子。沈昭宁把它们贴身收好，拍了拍衣襟。青禾背着包袱站在门口，眼眶红红的，冯嬷嬷提着箱子站在她身后，也是眼眶泛红。沈昭宁看着她们笑了。“哭什么？又不是去送死。”
青禾擦了擦眼泪。“公主，我们去哪儿？”
“江南。冯嬷嬷老家在那边，有座老宅子。”她转过头看着冯嬷嬷。“还在吗？”“在。老奴让人修缮过，就等着这一天。”
萧玦牵着马走过来。他换了一身布衣，白发束在布巾里，看着像个乡间读书人，但腰板还是直的，眼神还是亮的。他看着沈昭宁，“走吧。”她点了点头，翻身上马。萧玦也上了马，两个人并肩走在前面。青禾和冯嬷嬷坐着马车跟在后面，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，慢悠悠的。
出城时，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小皇帝站在最前面，穿着便服，没有带仪仗。身后是文武百官，黑压压的一片。他看见沈昭宁和萧玦骑马过来，眼眶红了，但忍着没掉眼泪。沈昭宁勒住马翻身下来，跪在小皇帝面前。萧玦也跪下了。
“太师，摄政王——”小皇帝的声音带着哭腔。“你们真的要走吗？”
沈昭宁抬起头。“陛下，臣答应过您，等您亲政了，臣就走。现在您长大了，可以亲政了。臣放心了。”
小皇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“太师，朕会想你的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“陛下保重。逢年过节，臣会回来看陛下的。”她站起来，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头，像从前那样。小皇帝没有躲，让她摸。
百姓们跪在路边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从城门口排到三里外。有人在喊“护国公主，您别走啊”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磕头，有人举着“万民伞”，上面签满了名字。沈昭宁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脸——有些认识，有些不认识。认识的，是她救过的人；不认识的，是被她救过的人的后代。她朝他们挥了挥手。“都回去吧。”没有人回去。
沈昭宁勒转马头，策马前行。萧玦跟上来，两个人并肩走在大路上。
“舍不得？”萧玦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沈昭宁没有回头。“但该走了。”
走了三天，到了江南。冯嬷嬷的老宅子在太湖边上，青砖黛瓦，院中有一棵老桂树，花开时节满院飘香。沈昭宁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，跨过门槛走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，风吹过竹叶沙沙响。她走到桂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，树皮粗糙，硌着掌心。“好地方。”萧玦走过来，“以后这里就是家了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
青禾和冯嬷嬷忙着收拾房间，擦桌子扫地铺床。沈昭宁想帮忙，被青禾推出来了。“公主，您歇着。”她站在廊下，看着院子里的一切，阳光照在青石板上，晃得人眼晕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早晨，萧玦在院子里打拳，沈昭宁坐在廊下看着；午后，两人划船到湖心垂钓，钓不到鱼就坐在船头晒太阳；傍晚，并肩坐在湖边看夕阳，等天黑。
莫问偶尔来串门，背着药箱，说是来看老朋友，其实是来蹭饭。青禾给他泡一壶茶，他能坐一下午，嘴里念叨着药王谷的旧事，念叨着师父，念叨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沈昭宁听着，想起父亲，想起母亲，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小皇帝的信每月一封，从不间断。信中说朝堂上的事，说杨烈把兵部管得很好，说赵友诚在吏部干得不错，说大理寺卿韩昀又破了几个大案。信的最后总会写一句——“太师，朕想你了。”沈昭宁每次看到这句都会笑，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。
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早，桂花开得比往年都盛，满院子都是甜的。沈昭宁站在桂树下仰头看花，花瓣黄澄澄的，一簇一簇，像碎金子。萧玦走过来，递给她一杯茶。茶是热的，烫手，她捧着茶杯暖手，低头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不是龙井，是今年的新茶，江南的，味道清淡，带着一点点甜——像这里的生活，清淡，但有点甜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辈子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这辈子记得前世的事。下辈子，也会记得。”
沈昭宁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的茶，茶叶在杯中沉浮。“那说好了，来世你还来找我。”萧玦握住她的手。“一定。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夕阳西下，晚霞映红了半边天，把湖水染成了金红色。两只白鹭从水面飞起，一前一后，比翼双飞，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，变成两个灰白色的小点，消失在霞光里。
远处，冯嬷嬷在厨房里做饭，炊烟袅袅升起。青禾在院子里晾衣裳，被单在风里飘着，白的，像云。莫问坐在廊下喝茶，看着远处那两个人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低头继续喝。
沈昭宁靠在萧玦肩上，闭着眼，嘴角带着笑。风吹过来，桂花瓣落了一肩，金黄点点，像碎金。萧玦伸手拂去，手停在半空，没有收回来。他看着她，她也看着他。风停了，桂花还在落，一片一片的。不知是风在吹，还是花自己想落。
（第28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