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隐第三年。太湖边的小院，青砖黛瓦，院中一棵老桂树，花开时节满院飘香。沈昭宁学会了种菜。她蹲在菜地里拔草，手上的茧子从握笔变成了握锄头，但笑得更开心了。青禾从厨房探出头来，“夫人，午饭想吃点什么？”沈昭宁头都没抬，“随便。”青禾撇了撇嘴，“随便最难做。”冯嬷嬷坐在廊下晒太阳，眯着眼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，捻得很慢，像是在数日子。
萧玦在湖边钓鱼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青禾说他钓不到鱼，他说是鱼太精了。今天运气好，钓起一条大鲤鱼，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他提着鱼篓走回院子，推开门，举着鱼篓，“今晚有鱼吃了！”青禾从厨房跑出来，看了看鱼篓，又看了看萧玦，“先生，这鱼是您钓的还是买的？”萧玦瞪眼，“当然是钓的。”青禾小声嘀咕，“上回说是钓的，结果是从集市买的。”萧玦装作没听见，提着鱼篓进了厨房。
沈昭宁从菜园子里站起来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手上沾着泥，抹了一脸。萧玦看见她笑了，“花猫。”沈昭宁也笑了，“白毛猫。”萧玦的白发还是全白了，她头上的白发也多了几缕，像秋天的霜。
乡邻常来串门。隔壁的张婶端着一碗新做的豆腐过来，“沈娘子，尝尝，刚出锅的。”沈昭宁接过来，豆腐还烫着，吹了吹尝了一口，“好吃。”张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对门的李大爷挑着水路过，喊了一嗓子“萧先生，湖边鱼多不多？”萧玦说多，李大爷说“那明天我也去钓。”大家叫沈昭宁“沈娘子”，叫萧玦“萧先生”，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，只知道是外乡来的，夫妻俩，人好，和气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早晨，沈昭宁在菜地里浇水，萧玦在院子里打太极；午后，两人坐在桂树下喝茶，看天看云看远山。傍晚，并肩坐在湖边看夕阳，等天黑。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，没有战场上的血流成河，只有柴米油盐，鸡毛蒜皮，锅碗瓢盆。吵嘴的时候有，但吵完了谁也不记仇。青禾说他们像小孩，冯嬷嬷说小孩才纯粹。
这日午后，沈昭宁坐在桂树下喝茶，萧玦躺在藤椅上看书，书盖在脸上，像是睡着了。院门开着，风吹进来，桂花瓣落了一地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，是一匹。马蹄声很急，由远而近，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。青禾从厨房探出头，“谁啊？”冯嬷嬷睁开眼，攥紧了佛珠。沈昭宁放下茶杯，萧玦把书从脸上拿下来。
一匹马停在院门口。马上的人翻身下来，风尘仆仆，官服上全是灰，脸上也全是灰，看不太清长相，但身形沈昭宁认得。是杨烈。
杨烈站在院门口，看着沈昭宁和萧玦，嘴张了几次，说不出话。沈昭宁站起来，“杨烈，进来喝杯茶。”杨烈走进院子，扑通跪在青石板上。“公主，王爷，出事了。”茶杯搁在石桌上磕了一声，脆响。
青禾站在厨房门口，手上还拿着锅铲，愣住了。冯嬷嬷从廊下站起来，佛珠攥得咔咔响。沈昭宁看着杨烈，“起来说话。”杨烈站起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双手呈上。“陛下让末将连夜赶来，请公主和王爷回京。”
沈昭宁接过信，拆开。小皇帝的笔迹，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，但最后一句话还是露了孩子气——“太师，摄政王，朕撑不住了，你们快回来。”
沈昭宁把信递给萧玦。萧玦看完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朝中谁在作乱？”
“吏部侍郎赵友诚。”杨烈说。“陛下亲政后，重用了一批新臣。赵友诚权欲熏心，结党营私，把持朝政。陛下想罢免他，他居然软禁了陛下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陛下现在如何？”
“被软禁在御书房，出不来。但他用送菜的机会让人把信送了出来。朝中忠臣都被架空了，末将想动手，但手里没有兵权。陛下说，只有公主和王爷能稳住局面。”
沈昭宁站起身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。花开得正好，满院飘香。她看了几息，转过身。“青禾，收拾行李。”青禾愣了一下，“夫人，我们——”
“回京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冯嬷嬷说“老奴去套车。”沈昭宁摇了摇头。“不用马车。骑马。快马。”萧玦站起来，把书放在藤椅上。“我和昭宁先走，你们随后。”
杨烈说“末将带路。”
走到门口，沈昭宁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年的小院。桂树还在，菜地还在，藤椅还在，石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。她收回目光，跨出门槛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阳光照在青石板上，照在那张空藤椅上，照在那半杯残茶上。一阵风过，桂花簌簌落下来，落在青石板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