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烈跪在院门口,浑身是土,嘴唇干裂出血,铠甲上全是泥点子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沈昭宁扶起他,“杨将军,起来说话。”杨烈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,“公主,陛下连夜让末将送来密信。”信封上写着“太师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是小皇帝的,但写得比平时潦草,有些字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着写着掉了眼泪。
沈昭宁拆开信。信纸上只有几句话——“太师,朝中有人要反。赵贲勾结御林军控制京城,朕被软禁宫中,出入不得自由。杨烈被调离,边关消息不明。朝中忠臣皆被架空,只有你和摄政王能救朕。快来。”
杨烈跪在地上,声音沙哑,“公主,末将无能。赵贲假传圣旨,说末将谋反,要把末将调回京城问罪。末将不肯交兵权,他就扣留了末将的家人。末将拼死逃出来,连夜赶来报信。”萧玦眉头皱了一下,“赵贲有多少人?”杨烈说,“御林军五千,加上城防军,总数不下八千。京城的守军本来就不多,现在都听他的。末将在边关有三万人,但远水不解近渴。”沈昭宁问“江南这边能调动多少兵力?”萧玦想了想,“不超过五千。从辽东调兵来不及。”
沈昭宁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,看着京城的位置。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,从江南到京城,从京城到边关。“不用攻城。赵贲控制京城,但控制不了天下。我们只要到京城外面一站,京城里的百姓就知道朝廷还有救。赵贲的人马,未必都听他的。”萧玦点了点头,“围而不攻,等他内乱。他手下那些人,未必都跟他一条心。”杨烈抬起头,“公主说得对。御林军中也有忠义之士,只是被赵贲胁迫,不敢反抗。”
沈昭宁转向杨烈,“杨将军,你先去歇息。明日一早,我们商量具体对策。”杨烈叩首,“末将不累。”沈昭宁说“不累也要歇。你这样子,骑马都骑不稳。”杨烈站起身,朝萧玦行了个礼,跟着冯嬷嬷去偏房歇息了。
青禾站在厨房门口,手上还拿着锅铲,“公主,我们要回去吗?”沈昭宁看着她,“嗯。回京。”青禾咬了咬嘴唇,“那这院子——”沈昭宁说“院子留着。等事情办完了,再回来。”青禾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厨房,锅铲翻飞,油烟四起。冯嬷嬷从偏房出来,“老奴去收拾行李。”沈昭宁说“简单带几件换洗衣裳就行。快马,不带马车。”冯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屋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风吹过,桂花瓣落了一地。沈昭宁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里。花瓣金黄,边缘微卷,脉络清晰。她看了几息,吹了一口气,花瓣飘走了。萧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,“舍不得?”沈昭宁没有回头。“住三年了,当然舍不得。但大靖的江山,不能让奸人毁了。”萧玦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等事情办完了,再回来种菜钓鱼。”沈昭宁笑了,“好。到时候种一畦青菜,再养几只鸡。”萧玦也笑了,“还要养一条狗。”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,“狗叫什么名字?”萧玦想了想,“叫‘来福’。”沈昭宁噗嗤笑了,“俗不俗?”萧玦说“俗。但好养活,接地气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瞬,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沈昭宁转过头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阳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桂树上,照在那张空藤椅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“走吧。收拾东西。”萧玦松开她的手。两个人并肩走进屋里。青禾在厨房里忙活,冯嬷嬷在屋里收拾箱子,开了合合了开,不知道该带什么,每一样都觉得有用。
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萧玦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她的头发里夹杂着银丝,他的头发全白了。远处的湖面上,两只白鹭飞过,一前一后。她看着那两只白鹭,飞过湖面,飞过山峦,飞向北方。她的目光追着它们,直到它们变成两个灰白色的小点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次回去,要多久才能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”
“那这院子里的花,今年怕是看不成了。”
“明年再看。花年年开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枚银镯子。镯子内侧那个“安”字歪歪扭扭的。她转了转镯子,镯子磕在窗框上,叮的一声。
冯嬷嬷提着箱子走出来,“夫人,行李收拾好了。”青禾也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“干粮备好了,够吃三天的。”沈昭宁看着她们,“走。”她跨出门槛,萧玦跟在她身后。杨烈牵着马在门口等着。青禾和冯嬷嬷上了马车。沈昭宁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年的小院。桂树还在,菜地还在,藤椅还在。她看了几息,转过身,策马北去。
萧玦跟上来,两个人并肩走在前面。马车跟在后面,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。
远处,湖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湖边的小院安安静静的,门没有锁,虚掩着。风吹过,桂花瓣簌簌落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。不久院子里会落满桂花,会落满灰尘,会变得寂静,但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,会重新坐在藤椅上喝茶,会重新在菜地里浇水,会重新在湖边钓鱼。
花年年开,他们也会年年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