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天色微明，沈昭宁站在院中，换上了当年征战时的铠甲。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，多年未穿，甲片依旧锃亮，岁月没有在这套甲胄上留下痕迹。青禾替她系好最后一根束带，手在抖，甲片碰撞叮叮当当的，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。
冯嬷嬷从屋里提着一个包袱出来，腰间也藏了一把短刀，“走吧，老婆子陪你们。”青禾背起包袱，眼睛红红的，“公主，又要打仗了。”沈昭宁摸了摸她的头，“你在家等着。”青禾摇头，“公主去哪儿，奴婢就去哪儿。”
萧玦从屋里走出来。黑色铠甲，腰间佩剑，白发束在银冠里，站在晨光中，神色凛然，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战神。他走到沈昭宁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下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瘦了。”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，“铠甲大了一号。回去让铁匠改改。”
院门外传来嘈杂声。张婶端着豆腐站在门口，李大爷挑着水桶，还有几个乡邻围在外头，探头探脑，交头接耳。他们看见沈昭宁和萧玦的装束，愣住了。张婶端豆腐的手悬在半空，“沈娘子，你们这是……”那碗豆腐颤巍巍的，似乎随时会掉。
沈昭宁走到院门口，看着这些相处了三年的邻居。“各位，我有件事要告诉大家。”院子安静下来，连风都停了，桂树也不摇了。
“我叫沈昭宁，大靖的护国公主。”
张婶的豆腐碗掉了，碎在青石板上，白花花的豆腐溅了一地。李大爷的水桶也掉了，水洒了一地。
“这位是摄政王萧玦。”萧玦站在她身侧，朝他们微微点头。
乡邻们扑通跪了一地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此起彼伏。“公主千岁！王爷千岁！”沈昭宁赶紧扶起张婶。“都起来。这些年承蒙各位照顾，我感激不尽。这一去，不知何时回来。院子就托你们照看了。”
张婶眼泪掉下来了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印子，用袖子擦了又擦，怎么都擦不完。“公主，您一定要回来啊。老身还给您做豆腐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会的。花年年开，我会年年回来。”
萧玦牵过马来。他扶沈昭宁上马，自己也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马前蹄扬起嘶鸣一声。
“走。去京城。”
沈昭宁策马走在前面，萧玦走在她身侧。马车跟在后面，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。乡邻们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，张婶挥着那条沾满豆腐脑的帕子，李大爷站在她身后，水桶也不要了。走了一段路，沈昭宁勒住马，回过头。晨雾中，那座青砖黛瓦的小院渐渐模糊，桂树的影子看不分明了。她看了几息，转过身，策马前行。
萧玦伸出手，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。他没有握紧，只是轻轻搭着。她也没有抽走。
“等平定了，我们再回来。”萧玦的声音很轻。
“好。”
官道两旁的稻田里，稻子已经收完了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，齐刷刷的，像一排排短剑。远处的村庄被晨雾笼罩着，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，笔直笔直的，没有风。沈昭宁看着那些炊烟，想起早饭还没吃，肚子咕噜了一声。萧玦听见了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。她接过来打开，里面是两个馒头，还热着。她掰开一个，递了一半给他。他没有接，说“你吃”，她说“一人一半”。
两个人骑在马上，一手握缰绳，一手拿着馒头，慢慢地嚼。馒头是青禾做的，有点硬，但咽下去的时候，喉咙是暖的。
青禾在马车里掀开帘子，偷偷看了一眼。看见公主和王爷在吃馒头，眼睛又红了。冯嬷嬷拍了拍她的手。“别看了。”青禾放下帘子。“嬷嬷，你说公主和王爷这一去，要多久才能回来？”冯嬷嬷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，也许很久。”青禾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，放下帘子。“那院子里的桂花，今年怕是看不成了。”冯嬷嬷说“明年再看。花年年开。”青禾点了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雾气散了。前方的路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看不到尽头。沈昭宁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铠甲上的银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，像湖面的波光。萧玦走在她身侧，黑色的铠甲把阳光都吸进去了，只有剑鞘上的铜饰偶尔反一下光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打仗吗？”
“记得。北疆，蒙古八万大军。”
“那时候你头发还是黑的。”
“嗯。你的也是。”
沈昭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指缝间夹着几缕银丝，比三年前多了不少。
“老了吗？”她问。
“老了。”萧玦的回答干脆利落。
沈昭宁瞪了他一眼，他接着说。“老了好。老了就不用打仗了。可以天天在家种菜，养鸡，钓鱼。”沈昭宁笑了。“还要养狗。”萧玦说。“来福。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。
马车里，青禾听见笑声，又想掀帘子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她把手缩回来，靠在冯嬷嬷肩上，闭上眼。冯嬷嬷也闭上眼。马车晃悠悠的，像摇篮。车轮碾过石板，咕噜咕噜的，声音单调又重复，像念经。沈昭宁听着那声音，忽然想起父亲。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照顾好她。”她做到了，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，把母亲照顾得很好，把大靖也照顾得很好。她没有辜负他。她把那枚银镯子从袖子里摸出来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了。镯子内侧那个“安”字歪歪扭扭的，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
萧玦伸出手，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。两个人就这样一只手牵着缰绳，一只手握着彼此，慢慢地往前走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来水汽和桂花的残香。今年的桂花谢了，明年的还会开。但还是要赶路的，赶路的人看不见花，但知道花在开。她忽然勒住马。萧玦看着她。“怎么了？”沈昭宁笑着说“没事。就是觉得，这样挺好的。”萧玦没有问哪里好，也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马路很慢，时光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