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城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城墙上箭矢渐稀,滚木擂石也见底了。沈昭宁骑马站在阵前,举着火把,火光映在她的银甲上,像流动的岩浆。萧玦在她身侧,手按剑柄,目光死死盯着城门。城内忽然传来喊杀声——不是城墙上的,是城内的。刀剑碰撞,惨叫声,有人大喊“城门开了!”紧接着,厚重的南门从里面缓缓打开,吊桥轰然落下,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。
暗卫从城内杀出来,浑身是血,手里提着刀,朝城外大军挥手。“公主!城门开了!”沈昭宁拔出佩剑,剑身在火把光里闪着冷光。“将士们,随我冲!”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,萧玦紧随其后。杨烈率一千精兵从两翼包抄,马蹄声如雷鸣,大地在颤抖。
城门口,御林军还在抵抗,但已经乱成一团。有人扔下武器逃跑,有人跪地求饶,有人还在负隅顽抗。沈昭宁一剑刺倒了一个冲过来的御林军士兵,连眼睛都没眨。萧玦从她身侧冲过去,一剑砍翻了赵贲的帅旗。旗杆断裂,大旗轰然倒下,砸在城墙上。御林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。
赵贲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面倒下的帅旗,脸色惨白。他转过身,带着十几个亲信顺着城墙马道往下跑。“快,回宫!回宫!”声音尖利又慌张,跑得太急,在台阶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,亲信扶住了他,拖着他往下跑。
萧玦勒住马,对沈昭宁说“你去追赵贲,我在这里收降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“杨烈,跟我来!”杨烈一挥手,带着一千精兵追向皇宫方向。萧玦骑马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溃散的御林军。“降者不杀!”御林军士兵们面面相觑,有人扔下武器跪在地上,有人跟着扔下武器。跪了一地,黑压压的,像倒伏的麦田。
沈昭宁追到皇宫门口。宫门紧闭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赵贲站在门楼上,藏在城墙垛口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“护国公主,你敢攻入皇宫,就是造反!”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尖利而沙哑。沈昭宁勒住马,抬头看着门楼。“赵贲,你软禁陛下,才是造反。打开宫门,交出陛下,本宫饶你不死。”
赵贲的笑声从门楼上飘下来,刺耳得像猫头鹰叫。“饶我不死?你有本事就攻进来!宫门是铁铸的,你有攻城锤吗?”沈昭宁沉默了片刻,看着那道铁铸的宫门。她确实没有攻城锤。但杨烈从后面跑上来,“公主,城墙上有人!”
沈昭宁抬起头,看见城墙上有人在打斗。几个黑影从城墙内侧冲上来,与赵贲的亲信厮杀在一起。其中一个黑影冲到城门内侧,搬开了门闩。门闩很重,需要几个人才能抬动,他一个人居然搬开了——不是力气大,是用了撬棍。
宫门开了一条缝。沈昭宁翻身下马,从门缝里挤进去。杨烈跟在后面,精兵鱼贯而入。赵贲站在门楼上看见宫门开了,转身就跑,从城墙另一侧的马道往下跑,亲信们跟着他,跑得跌跌撞撞。沈昭宁追上去。
赵贲跑进太和殿,关上了殿门。沈昭宁一脚踹开门,殿门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赵贲站在龙椅前面,浑身发抖,蟒袍湿了一大片。他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刀尖对着沈昭宁。“别过来!”沈昭宁没有停,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“陛下在哪里?”赵贲的嘴唇哆嗦着,匕首在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“在、在御书房——”
“你把他怎么样了?”
“没、没怎么样……就是关着……”沈昭宁走到他面前,伸出了手。“匕首给我。”赵贲犹豫了一下,匕首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“公主饶命——我是被逼的——是那些人逼我——”沈昭宁没有看他,转身往外走。“拿下。”杨烈一挥手,两个士兵上前把赵贲从地上拽起来。
沈昭宁走出太和殿,向御书房走去。御书房的门紧闭着,门口站着两个侍卫,看见她过来,扔下刀跪在地上。她推开门。
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,手里拿着笔。他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下巴尖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看见沈昭宁,手里的笔掉了,墨汁溅在奏折上,洇开一大片。“太师……”沈昭宁跪下来。“陛下,臣来迟了。”小皇帝的眼泪掉下来了,从龙椅上跑下来,扑进她怀里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太师,朕就知道你会来。”声音带着哭腔。
沈昭宁抱着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“陛下,没事了。臣在。”
殿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,月光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,银白一片。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停了,京城在月光下沉寂下来。
她抱着小皇帝很久,久到他的眼泪干了,久到他在她怀里睡着了。她把他抱起来,放到龙床上,盖好被子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
萧玦站在门口,铠甲上有血,但不是他的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她笑了。“结束了?”萧玦摇了摇头。“还没。但快了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御书房门口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银甲白袍,黑甲白发,像两尊石像。
远处的太上皇宫殿安安静静的,没有灯,没有人,只有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,叮叮当当的。不知道谁在摇铃,也许是风,也许是梦,也许只是回忆。她听着那铃声,想起第一次走进这座皇宫的那天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怕。现在她不怕了。她把手伸进萧玦的掌心里,他握住了,没有问她为什么。
夜风拂过宫墙的砖缝,砖缝里的青苔动了动,像在呼吸。铃铛又响了一下,然后不再响了,风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