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乱平定的次日,朝堂上气氛肃杀。沈昭宁坐在龙椅右侧,这是小皇帝特意为她设的座位,比龙椅矮一寸,以示尊崇但不僭越。她穿着银甲,没有换朝服,甲片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,但有一处刀痕来不及修补,裂了一道缝。萧玦站在她身侧,黑甲白发,腰间佩剑,剑鞘上的血迹还在。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神色比昨日平静了许多。赵贲被押上殿时,断手已经包扎了,白布缠着,渗出血来,白布红得扎眼。他跪在金砖上,面色灰败,嘴唇发青,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的蟒袍昨天还是簇新的,今天已经皱得像抹布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。
沈昭宁没有多问。“你同党有哪些?”赵贲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他抬起头,“我招。我都招。”一个名字,两个名字,一连串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有的沈昭宁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认识的那些,有的在朝堂上高谈阔论,有的在边关执掌兵权,有的在宫中伺候皇帝。赵贲一共供出了十七人——三名武将,八名文官,六名宫中太监。每说一个名字,朝堂上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沈昭宁把名单递给小皇帝。小皇帝看完,手在抖。“这些人,都是朕信任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沈昭宁说“陛下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现在知道,不晚。”小皇帝点了点头。“全部抓捕。”萧玦接过名单,转身走出太和殿。“抓人。”他对杨烈说了一句。
铁骑分头行动,冲进京城各处宅邸。有的人还在睡觉,被从被窝里拖出来;有的人正在吃早饭,筷子掉了,粥碗翻了;有的人试图从后门逃跑,被堵了回来。一个武将试图反抗,被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,晕了过去。一个文官跪在地上哭喊“我是被冤枉的”,没有人理他。一个太监藏在夹墙里,被禁军拽出来时浑身是灰。十七人,无一漏网。
从他们家中搜出的东西堆了半间屋子。有赵贲与他们往来的密信,有行贿受贿的账册,有私藏的兵器甲胄,还有一封与蒙古残余势力联络的信件。最后一封,让沈昭宁皱起了眉。“赵贲还跟蒙古有联系?”萧玦看完信。“想借外兵助他夺位。”沈昭宁把信递给小皇帝。小皇帝看完,脸色铁青。“赵贲,你该死。”
赵贲被重新押上殿。这次他没有跪,瘫在地上。“还有什么话说?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。赵贲摇了摇头。小皇帝下旨。“赵贲,凌迟处死。其余主犯,斩首。从犯,流放边疆。家产抄没,家眷充官。”声音还有些稚嫩,但每个字都很稳。赵贲被拖了下去,没有喊,没有叫,只是低着头,任由侍卫把他拖走。他的断手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。
那些被押上殿的从犯们浑身发抖,有的已经吓尿了裤子。沈昭宁看着他们。“你们有什么话要说?”没有人说话,有的低着头,有的在哭,有的一直在磕头。沈昭宁挥了挥手,侍卫把他们押了下去。
朝堂上安静了片刻。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殿中央,看着那些剩下的朝臣。“赵贲一党已除。从今日起,朝堂恢复清明。各位大人,好自为之。”朝臣们纷纷跪拜。“太师英明!”小皇帝站起来,走到沈昭宁面前。“太师,你留下来吧。朕还需要你。”沈昭宁摇了摇头。“陛下已经长大了,能亲政了。臣该回去了。”小皇帝的眼眶红了。“太师——”沈昭宁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“陛下,臣会回来看你的。逢年过节,都回来。但朝堂上的事,陛下要自己担当了。”小皇帝的眼泪掉下来了,用袖子擦掉,又掉下来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板。“好。朕准了。”
退朝了。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出太和殿。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眯了眯眼,走下台阶。萧玦走在她身侧。宫道很长,两边的宫墙很高。她走在这条窄窄的带子底下,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老长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银镯子。镯子被她攥得温热,边缘不再硌手了,像是被岁月磨圆了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明天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宫门外,青禾和冯嬷嬷在马车旁等着。青禾眼睛红红的,冯嬷嬷眼眶也红着。沈昭宁看着她们笑了。“哭什么?不是说了明天回去吗?”青禾擦了擦眼泪。“公主,奴婢是高兴。”沈昭宁拍了拍她的头。青禾破涕为笑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公主府走。沈昭宁靠在萧玦肩上,闭着眼。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,听见街头小贩的吆喝声,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。这些声音她听了一辈子,还要听一辈子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回去以后,先把菜地翻了,种一畦青菜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把那棵桂花树修剪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养条狗。”
“来福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“你还记得。”萧玦说“答应你的事,都记得。”
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。沈昭宁下车,跨过门槛走进院子。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桩旁边,新芽又长高了不少,已经齐腰了。她走过去摸了摸,叶子嫩绿的,边缘有细细的绒毛,蹭着指腹,微微的痒。
“长得真快。”萧玦走过来。“像你。”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我像树?”萧玦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像树。被雷劈了还能活,活得比谁都好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远处有鸟叫,声音很清脆。她听了很久,收回目光,挽住萧玦的胳膊。
“走吧,收拾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进屋里。青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冯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别哭了,公主这是享福去了。”青禾擦了擦眼泪。“我知道,我就是舍不得。”冯嬷嬷笑了。“舍不得什么?公主又不会跑。”青禾破涕为笑。
屋里传来沈昭宁的声音。“青禾,倒茶!”青禾应了一声,笑着往厨房跑去,脚步轻快。冯嬷嬷站在廊下,听着屋里的说笑声,嘴角弯了一下。夕阳照在院子里,把那棵新长出来的小树染成了金红色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她转身走回厨房,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她提起水壶往茶壶里沏水,水汽氤氲,模糊了她的脸。她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